这话说得不糙。

    真有许多面具客人，看向归一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天青色宽袍大袖的归一顿时乐了。

    笑得谦虚、自矜，极尽君子风范。

    他掩不住笑意地拱手道：&ldo;诸位，诸位！区区归一，有一登峰境大圆满保驾护航，如果诸位信得过我，不愿让那凶手得了便宜，尽管将你手中的蝙蝠铸币交予我。

    &ldo;我为人善良，不愿看诸位担惊受怕，愿为你保管这份让人苦恼的财富，一并承担这份被凶手觊觎性命的风险！&rdo;

    说着，还摊开了手，等着有人认出他的善良，将自己的蝙蝠铸币交到他的手上，让他&ldo;代为保管&rdo;。

    骷髅面具也跟着笑了，笑声嘶哑，却带上几分揶揄：&ldo;归一先生，可不好把人当傻子骗！那钱督妄被你赢走了全部的蝙蝠铸币，不也死在凶手手里了么？&rdo;

    归一跟着&ldo;恍然&rdo;道：&ldo;是啊，那凶手杀钱督妄是为了什么？不会真是跟他有仇，特地混进这杀人比平时难百倍的蝠牲宫，来报仇雪恨的罢？&rdo;

    骷髅面具阴森地道：&ldo;归一先生乃是神算，怎么不为自己算上一卦，替自己解惑？&rdo;

    归一摆出了忧愁的面孔道：&ldo;正所谓&lso;医者不自医&rso;，像我算卦的，也是&lso;算人不算己&rso;哪。&rdo;

    骷髅面具追问道：&ldo;若非要&lso;算己&rso;？&rdo;

    归一笑得寡淡，笑得很有故事：&ldo;便是越算越糊涂，没有好下场。&rdo;

    接着话头一转，指向一个方向，对众人道：&ldo;凶手狡猾，我也知诸位对我仍有疑虑。但谁叫我为人心善？诸位若非要找个人信，不如信一信他‐‐&rdo;

    归一指向的尽头，蓝猫脸揭了面具，露出下面那一张属于楚留香的俊逸脸庞。

    &ldo;楚留香？&rdo;客人中有人认出了他的脸。

    &ldo;竟是楚香帅？&rdo;

    &ldo;楚留香的为人，我倒是愿意信一信！&rdo;

    &ldo;不好了！有第三个客人死了！&rdo;戴着蝙蝠面具的蝠牲宫侍从进来，向众人喊道，&ldo;这一次，尸体也被绑在了绞刑架上，而且左胸膛破开！不仅如此，尸体、尸体的心脏被整个挖了出来，摆在了饭碗里！&rdo;

    归一蓦然转身‐‐

    跟站在他身后的玉摄提撞了个满怀。

    玉摄提当即扶住他，低声道：&ldo;前辈这是怎么了？&rdo;

    这可不像一个入圣境会犯的错误！

    &ldo;啊啊啊啊‐‐‐‐‐‐‐‐！&rdo;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

    楚留香率先反应过来，抢道而出：&ldo;那是……存放钱督妄尸体的小室！&rdo;

    钱督妄的尸体不见了。

    不。

    不该这么说。

    应该说‐‐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陷入了无止境的静默。

    看不见发生了什么的归一偏头，正待发问，玉摄提便回答道：&ldo;钱督妄的尸体化作了一具白骨。刀气肆虐，血肉无存。&rdo;

    &ldo;刀气。&rdo;有客人骇然道。

    &ldo;白骨？&rdo;有客人意味不明低语。

    &ldo;这样的武功……只有无情雪骨！&rdo;

    &ldo;凶手是无情雪骨？&rdo;

    &ldo;&lso;一刀飞尽彼岸雨，雪色玉骨映夜天。&rso;不会错！我曾见过死在无情雪骨手下的人，就是这种惨状！这世上只有无情雪骨，才有这样恐怖的刀法！&rdo;

    &ldo;不是说无情雪骨往北去了吗？无情雪骨怎么在蝠牲宫之中！&rdo;

    &ldo;蠢货，那是无情雪骨的障眼法！&rdo;

    楚留香道：&ldo;不。不对。据闻无情雪骨杀人只用一刀，他为何要用这种方法，杀一具已死的尸体？&rdo;

    &ldo;楚香帅，你的意思是嫁祸？&rdo;

    楚留香沉思道：&ldo;杀人的未必是无情雪骨，但动手毁灭钱督妄尸体的……&rdo;

    &ldo;我想不到无情雪骨这种人，做这种事的理由。&rdo;说话人一身红装盛美，扣着张全然纯白、毫无装饰的细瓷面具，唯唇部一抹鲜红深刻如血。

    楚留香讶异望去一眼，颔首道：&ldo;我也想不到无情雪骨那种人对着一具已死的尸体挥刀的模样。但除了无情雪骨之外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事？难不成就为了嫁祸他‐‐嫁祸他杀一具尸体？&rdo;

    &ldo;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没见过无情雪骨，倒很了解他这个人了？&rdo;一客人讽刺道，&ldo;我看三个人都是他杀的，杀了后心里不舒坦，就又回过来把尸体毁成白骨！&rdo;

    &ldo;就是！无情雪骨已经杀过那么多人，手下多少无辜亡魂？现在他在暗我们在明，整个蝠牲宫都成了他的狩猎场，已死三人的奇怪死相，就是无情雪骨做给我们看的！用来满足他扭曲的杀人欲望！&rdo;

    这一次，楚留香不言语了。

    他先前为无情雪骨辩护，只是久经风浪后的本能，以及对无情雪骨杀人手法的判断，直觉这蝠牲宫的一件件事，绝非表象般简单。

    但正如众人所说，无情雪骨这个无端杀人数千的刀魔，有谁了解他？又有谁可以保证，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是他动的手？

    蝙蝠面具的侍从，又悄悄走了过来，满背冷汗，身形颤抖，衣衫半湿地等在门口。

    楚留香道：&ldo;不会是出现了第四个死者罢？&rdo;

    侍从道：&ldo;不。不是出现了第四个死者。&rdo;

    众人无端松了口气。

    侍从颤抖着说完了下半句：&ldo;是新出现了共四个死者。&rdo;

    新出现的四个死者围桌而坐，碎裂的面具熔入脸部，身上全无半点伤痕，双臂平展，各自坐着被绑在身后的绞刑架上。

    玉摄提为归一描述道：&ldo;四人左胸膛破开，心脏整个取出，摆在饭碗中。&rdo;

    他仔细观察一眼，再道：&ldo;四个人的口中，各自塞着一嘴生肉。&rdo;

    归一转着烟斗的手停了下来。

    他衔起一抹温柔至极的弧度，似玩笑道：&ldo;什么生肉？人心上剜下来的生肉？&rdo;

    玉摄提却敏锐察觉到一丝违和‐‐

    天青色大袖之下，归一持着烟斗的腕骨，正隐忍地颤动。

    桌上摆着五只饭碗，四只盛着四个死人完整的心脏，一只摆在中央，底部残余着血水。

    楚留香用筷子将四人口中的生肉挑出来，拼合在一起，竟真拼出一颗还没冷透的人心！

    周边零零散散，响起呕吐之声。

    &ldo;归一先生当真神算。&rdo;玉摄提看向归一，神色不明地赞道。

    接着向归一转述了楚留香的发现，并加上自己的推测：&ldo;这颗心脏，估计就是第三个死者的心脏。&rdo;

    楚留香正在观察桌中央那一只空碗，听见玉摄提对归一说的话，便喊了蝠牲宫侍从，叫人领他去看第三具尸体。

    第三具尸体仍坐在桌前，空荡荡裸露着左胸膛，身前摆着盛着心脏的饭碗，果然不翼而飞！

    &ldo;以人心饲口……&rdo;楚留香骇然道，&ldo;凶手到底想说什么？又或者……他是想做给谁看？&rdo;

    ‐‐当然是做给越归翼看。

    做给当年竟然从地宫中活了下来、自城上一箭后十年来销声匿迹的越归翼看！

    这是一场表演。

    一场独独做给越归翼看的血腥演出。

    策划这一场的幕后导演，真是了解越归翼的要害。

    了解怎么做最能激起他的疼，激起他的怒！

    玉摄提身边，归一的腕骨抖得更厉，十指泛出碎裂的的、钻心的疼痛。

    他侧身，握住玉摄提的手腕，烟斗抵唇，寡淡弯唇：嘘。

    玉摄提运作寒种内息，手掌贴上归一的额。

    月白绸带下，归一愣愣地眨了眨眼。

    雪原上，寂寂的松雪声在归一耳畔摩挲：&ldo;前辈，你烫得厉害。&rdo;

    【作者有话说】

    本章2合1，补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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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一的强夺

    冰凉的手掌贴上额间，驱散些许灼烧般的痛，但归一混沌沸腾的思绪抚平一瞬。

    但双手掌骨碎裂般的疼痛，仍越演愈烈，从虚幻步入现实。

    归一耳廓微动，听见了那声音。

    那皮下掌骨沿着多年前的裂痕，争相碎开的清脆乐音。

    用最后一丝力气将烟斗挂回腰间，归一将双手藏进天青色袖里，脑袋一歪，如不久前一般，把脑门向玉摄提的掌心倒去。

    还低低命令道：&ldo;别动。&rdo;

    玉摄提动作停滞一息，不言语。

    却也没有立刻不动。

    他以右手托着归一的额头，左手捧起归一的侧颊，将归一的脑袋扶起，搁上自己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