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乌鸦爱宝石，猫要钻纸箱子。

    盛年每一个所喜爱的，也都成为他抑制不住，想要刺伤的！

    盛年如此、如此、如此‐‐努力。

    与苏梦枕共处一室之下，按捺自己将他碾碎、看他坠落的欲望，便用尽了盛年全部的理智。

    床沿边，苏梦枕身后，盛年忽然走到苏梦枕跟前。

    他蹲下，一手按住梦枕左腿的膝盖，另一手从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往上，直到覆上苏梦枕的胯。

    苏梦枕愣道：&ldo;你还要做什么？&rdo;

    盛年微微抬脸，看向苏梦枕，道：&ldo;把裤腿捋上去，我看看你的腿。&rdo;

    苏梦枕顿了顿，依言动作。

    盛年看着苏梦枕低下来的脸，脑中想的、眼前见的、耳边听闻的，却全是两年前决裂那日，八师巴那落泪的、眼眸破碎的面庞。

    存了快两年的美餐，被盛年一遍一遍重新咀嚼，做盛年的止瘾药，救之前的白愁飞逃出他的毒手。

    救现在的苏梦枕，摇摇欲坠地，万幸逃过他的毒手！

    苏梦枕把裤腿捋上去，露出其下因为长久卧病，肌肉略微萎缩的、干瘦的左腿。

    和另一条，几乎从大腿根部截肢的右腿。

    盛年低首，一把握住了苏梦枕的左腿脚踝。

    脚踝被带着寒意的宽大手掌环住，苏梦枕顿时被激得一个瑟缩。

    盛年将他拉住，低声道：&ldo;别动。&rdo;

    苏梦枕强自忍耐，勉力保持左腿的静止。

    却感受到那生有笔茧和箭茧的手掌扣住脚踝的触感，和略微潮湿的、泛冷的手掌。苏梦枕甚至可以在脑中临摹出那只手掌的形状，复刻那枚格外有力的大拇指弯曲时的力度。

    然后，眼看着盛年手掌移动，以虎口一圈圈比量，寸寸缕缕地往上，抚过他的小腿、膝盖、大腿……一直到裤腿堆积的大腿根部。

    便听他道：&ldo;你是把裤子脱掉，还是把裤腿撕开？&rdo;

    苏梦枕：&ldo;…………？&rdo;

    在苏梦枕犹豫之时，盛年已经替他选择了后一种。

    干脆利落的裂帛之声，惊醒苏梦枕愣怔的眼。

    盛年随手扔开碎布，一直量到苏梦枕的大腿根部，才换了右腿，抚上那截肢后的截面。

    比先前抚量左腿时，细致十倍体贴十倍地，抚摸那截面。

    抚得苏梦枕咬紧牙关，禁不住地浑身细颤。

    苏梦枕颤的同时，只要一低头，就可以看见，家财万贯以嘴杀人的衣公子、大汇年轻的绛衣帝王盛年，正以一个近乎半跪的姿势，在抚摸他的丑腿。

    苏梦枕喉头忽然泛上痒意。

    盛年收手，从边上撩过一件自己的大氅，盖在苏梦枕的腿上，道：&ldo;可以了。&rdo;

    &lso;什么可以了？&rso;

    便见绛衣帝王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巨大的箱子。

    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罗列着数不清也看不懂的各式铁质零件。

    苏梦枕看着绛衣帝王胸有成竹地挑挑拣拣，从指甲盖儿大小开始拼装，手指间挥舞出残影。

    直到一炷香后，一条和苏梦枕的左腿一模一样的铁质右腿，出现在他的手中！

    盛年从大箱子底下抽出一张看不出面料的布，裁了相应的尺寸，装到机关腿的大腿截面上，又进到床沿，蹲下来，为苏梦枕穿戴。

    盛年道：&ldo;好了，站起来试试。&rdo;

    苏梦枕依言而做。

    他刚站起来时，还踉跄不稳，差点摔回床上，幸好被盛年撑住。苏梦枕略走几步后，便熟练起来。右腿机关灵活，从头到尾没有一颗钉子，动起来仿佛真的人腿一般，毫无机械滞涩之感。走动起来时，仿佛他是个健全人。

    苏梦枕站定，道：&ldo;这是……&rdo;

    盛年道：&ldo;这是朱亭的手艺，我用衣公子的身份跟他买的，我学会了。&rdo;

    &lso;特意学来，给我做腿？&rso;

    苏梦枕道：&ldo;不，我问的不是这个。&rdo;

    盛年道：&ldo;你问的是什么？&rdo;

    苏梦枕道：&ldo;我问的是：这些零件，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烧制的？&rdo;

    盛年道：&ldo;你刚截肢的时候。&rdo;

    苏梦枕沉默了一会儿。

    &lso;我想过会很早，但没想过能有这么早。&rso;

    他道：&ldo;那一日，你来金风细雨楼拜访，其实是想送这个给我？&rdo;

    盛年寡淡道：&ldo;但我最终没送。&rdo;

    &lso;不否认。&rso;苏梦枕心道。

    ‐‐&lso;我今天还真就是来看看你。&rso;

    ‐‐&lso;看我什么？&rso;

    ‐‐&lso;看你什么时候死。&rso;

    ‐‐&lso;衣公子，你是不是和苏公子有什么深仇大恨？&rso;

    ‐‐&lso;你若不恨他，你为何致力于挑起苏公子的怒火？&rso;

    ‐‐&lso;天地为鉴，我不仅不恨苏楼主，还相当喜爱苏楼主！&rso;

    有的人说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比女人心还要海底针。

    关心藏得很深，喜爱也藏得很深。

    苏梦枕看着面色寡淡的绛衣帝王，深深道：&ldo;但你最终还是送了。&rdo;

    &ldo;……是么。&rdo;

    盛年在阴影中道。

    我怎会让你知道，苏梦枕？

    这是我耗尽理智，极力遏制自己毁坏你的‐‐得胜旌旗。

    汇帝的摸鱼

    琉璃青瓦，飞檐挂角。

    汴梁皇宫的道路九转十八弯，对别人来说不过如此，对盛年来说，却是个可怕的迷宫。

    抑或这世上，但凡有路的地方，都是能把盛年关住的可怕迷宫。

    一个秘密。

    一个致命的细节。

    一个到现在为止都还无一人发现的弱点。

    因为若相盛年和汇帝盛年随时都有下属可以使唤，衣公子不用走路且有阿康随行护卫，而无情雪骨，则有那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麻薯圆子在天上带路。

    墙壁之间，绛衣帝王缓步行走，白眉苍鹰掠过头顶，双翼展翅的影子流淌过盛年的脸颊。

    方才殿内，苏梦枕的言语，在他耳边重响。

    苏梦枕道：&ldo;我在牢中听顾惜朝等人纵述你的过去始末，你可知，你有一个很大的破绽。&rdo;

    &ldo;什么破绽？&rdo;

    苏梦枕道：&ldo;你太急了。&rdo;

    &ldo;急？&rdo;

    苏梦枕道：&ldo;不错，急！当初我与雷损两相对峙时，我步步紧逼步步进，雷损则步步隐忍步步退。狄飞惊和雷损一定奇怪：我苏梦枕为什么要这样急？&rdo;

    &ldo;你为什么急？&rdo;

    苏梦枕道：&ldo;因为我的弱点，我的苦衷，我的病‐‐和我愈发严重的病、愈发时日不久的命！我的急，是因为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那你呢？你为何也这么急？行剑走偏锋之能事，急欲毕全功于一役！&rdo;

    &ldo;你这么关心我？&rdo;

    苏梦枕道：&ldo;我要做你的臣子，总要知道我效忠的人还能活几年！&rdo;

    &ldo;然后好掐准时机，&lso;塔出天下反&rso;？&rdo;

    苏梦枕却道：&ldo;你为何避而不答？&rdo;

    &ldo;因为我怕死。&rdo;

    苏梦枕道：&ldo;我也怕死。&rdo;

    &ldo;你现在用不着怕死了。&rdo;

    苏梦枕缓缓道：&ldo;……谢谢你。&rdo;

    &ldo;因为我怕死，所以我怯于计算我还有多少时间。那会让我绝望，失去活下去的勇气。&rdo;

    苏梦枕道：&ldo;……抱歉。&rdo;

    &ldo;不容易，竟然叫你这样的人，连着说了这样的五个字。不过你放心，关于你的这个问题，我会给你回答的。&rdo;

    盛年推开御医所的大门，内里众人齐齐拜下。他跨步进入，挥挥手，命众人退出去，很快，御医所内便只剩下整理药材的树大夫一人。

    还不等盛年说话，树大夫就率先吹胡子瞪眼地瞥了他一眼，半点没有一个御医对帝王应有的敬畏之情。

    不仅不敬畏，还很生气，很不耐烦：&ldo;没有没有没有！你再闹我多少次都没有！我是大夫不是神仙，没法用仙术给你变出来，说了没有就是没有！&rdo;

    盛年在药台子边上坐下来，左手支颐，仰起脸，深深凝望站着的树大夫，忽而扇了扇长睫，柔弱地、强忍哀伤地道：&ldo;真的没有止疼药吗，树大夫？&rdo;

    树大夫全神贯注盯着手中的药材，目光一瞬不瞬，绝不看他。

    树大夫早就中过盛年太多次&ldo;小可怜&rdo;美人计，不知答应了多少次无赖的甚至有违医术常识的要求，如今已经武功大成，水火不侵，再也不会上盛年的当了！

    &ldo;唉……&rdo;盛年哀哀地、失落地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