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入汴梁前，阅读苏梦枕个人资料的时候，盛年便已经知道‐‐

    这个人，这个梦。

    将成为他近二十年来，最最喜爱、最最嫉恨、也最最忍不住要想伤害的梦！

    盛年看他。

    如看着自己的曾经。

    又如看着曾经的理想。

    一个逝去的、不可企及的梦。

    在入汴梁后，盛年便努力地，减少与苏梦枕会面的次数。

    使尽全身解数地，从自己的手里，保护这个梦。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没有对苏梦枕本人出手。

    除却一根根剪除了苏梦枕的羽翼，除却在这风雨如晦的汴梁中挪棋博弈，除却将金风细雨楼陷入了当今绝地。

    除却他釜底抽薪，从根底上，斩断了这个一代枭雄燃尽生命去奔赴的&ldo;驱逐鞑虏&rdo;的理想。

    ‐‐他从头到尾，如此克制，没有对苏梦枕本人出手。

    &ldo;让苏梦枕为他的不识时务而死，让他死得其所‐‐&rdo;衣公子不舍地、赞叹地道，垂落了眼睑，掩去眸中一切的毁灭与占有。

    衣公子克制且冷淡地，在他预见的未来中，提前为这个梦送行：&ldo;这是我能向他这个时代的英雄送上的，最善良的结局。&rdo;

    衣公子看不到的是，在他的身后，顾白狄三人，竟不约而同地垂眸，不约而同地若有所思。

    &lso;衣公子显然看好苏公子，若能说服苏公子投诚……&rso;这是狄飞惊。

    &lso;我已经被逼陷进了这泥潭，你苏梦枕凭什么能躲过！&rso;这是白愁飞。

    &lso;需将苏梦枕献给盛年。&rso;这是顾惜朝。

    不能的衣公子丝毫不知，有三头初出茅庐的禽兽，要把他放生的梦抓回来，送回他这头最大禽兽的腹中。

    衣公子看向守在花园门口的秦二掌柜，道：&ldo;说罢，你守了这么久，到底有什么事？&rdo;

    秦叠明得了允准，笑微微地走上前来，一掏两掏，掏出一封信，递给衣公子，道：&ldo;这是诸葛神侯给你的亲笔信，差无情捕头亲自送上府来的。&rdo;

    衣公子讶道：&ldo;不叫小厮送信，叫四大名捕之首亲自送信？什么信这么重要？莫不是知道我打算设计杀他了？&rdo;

    衣公子展信。

    短短的信，不过三两息便能看完。

    然而这一封信。

    叫坐轮椅的衣公子。

    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衣公子。

    当即踢翻了摆着糖麻薯和茶的桌子！

    衣公子看着那信，止不住的惊讶迷惑：&ldo;诸葛正我没吃药？&rdo;

    【作者有话说】

    1引自唐代李白的《拟古十二首（其六）》。（注：原诗此句不描写剑，本章中作引申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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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2合1，1k1作收加更。

    【加更进度】（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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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葛的悔棋（2合1，2k文收加更）

    这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

    金风细雨楼的地牢中，狄飞惊替在场所有人道出了他们的疑问：&ldo;诸葛神侯到底在信上写了什么，叫衣公子那么失态？&rdo;

    &ldo;你们想要知道，为什么不来问我？&rdo;明睿清远的声音远远扬入地牢，诸葛正我轻抚银髯，踏步而来。

    地牢内的四人，陡然一静。

    连苏梦枕的咳嗽都静了。

    诸葛正我推开牢门，进了去，一掀衣摆，像个探望小辈的慈蔼长者般，在苏梦枕的床边坐下。

    苏梦枕却一点不觉得诸葛正我慈蔼。

    苏梦枕的眼中，那两点鬼火般的寒焰，从来没这么寒过。

    寒得冷得怒得，仿佛有坚硬的厚冰填满了整座牢房！

    若说白愁飞对苏梦枕做的，叫作背叛。

    那眼前的老人，他金风细雨楼在朝中的盟友，一同为民请命、抵抗奸相、意图驱除鞑虏的诸葛神侯诸葛正我，对苏梦枕而言，就是一百个一千个，想也想不到、想也想不明白的白愁飞！

    苏梦枕垂着眼睛，冰冷笑道：&ldo;我也想听听，诸葛先生给衣公子的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卖国求荣的东西？&rdo;

    诸葛正我摇了摇头，不以为忤地道：&ldo;那封信上，写的是一首半诗，四十八个字。&rdo;

    &ldo;一首半诗，四十八个字？&rdo;临安飞衣楼上，赵旉问道，&ldo;没有那两首诗的内容吗？&rdo;

    秦叠明摇头道：&ldo;抱歉了，这是诸葛神侯和衣公子的秘密，飞衣楼不卖。想要知道消息，只有去问两人，让他们亲口说出！&rdo;

    因为一旦告诉你们是哪两首诗，衣公子的真实身份，就藏不住了啊。

    阳光下，花园里，舞鹤边。

    衣公子将这信看了又看，满心满脸匪夷所思的&ldo;离谱&rdo;，且要看出花儿来。

    &lso;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lso;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1。&rso;

    &lso;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lso;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2&rso;

    这两首诗。

    巧妙的组合，巧妙的顺序。

    还有巧妙的写信人，和巧妙的收信人。

    一封简单的&ldo;青年才俊自荐信&rdo;。

    ‐‐如果写信的不是小北宋赤胆忠心的诸葛正我，收信的也不是真实身份为汇帝盛年的衣公子！

    诸葛正我想对衣公子说的话，都在这四十八个字里：

    &lso;衣公子，我已经知道你是汇帝。&rso;

    &lso;我诸葛正我，自忖还没老透，想趁着还有点年轻努力一把。就向你问问，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在你那儿谋个一官半职？&rso;

    是威胁，还是诚心自荐？

    好故弄玄虚的一封信！

    对此，衣公子的回信是：&lso;神侯，癔症痊愈否？药吃否？诈降者今夜死！&rso;

    ‐‐你若诈降，今夜便杀你；你若真投诚，便拿出诚意来！

    诸葛正我收到衣公子的回信时，展信一看，轻抚银髯，哑然一笑：&ldo;如我所料，衣公子果然不会信。看来，他这是对我下了最后的通牒哪！&rdo;

    诸葛面上虽然在笑，浑身的郁色和踟躇却挥之不去。

    &lso;就在上上辈子的四天后，衣公子施计用火药围杀我。万幸有王小石的帮助，我才侥幸从中逃生……想不到衣公子动作的速度比我预料的更快，今晚之前就已条件齐备，可以取我性命！&rso;

    一旁的无情问了句：&ldo;世叔？&rdo;

    衣公子和诸葛正我间的秘密传信，连无情都不知道其中内容。

    诸葛正我收起信纸，看了看门外黄昏，起身对无情道：&ldo;我去衣府一趟，今夜……&rdo;

    他顿了顿，叹道：&ldo;今夜若没回来，便是在衣府留宿了。&rdo;

    说罢，便出门而去。

    诸葛正我向衣公子献上的诚意，是自愿被封禁武功，留在衣府&ldo;作客&rdo;，并以当朝太傅、六五神侯和十八弯御林军总教头的身份，暗中听从衣公子的一应命令‐‐

    包括在朝会上，同蔡京等人沆瀣一气，向大汇来使倒戈，说一声&ldo;臣附议&rdo;！

    诸葛正我的诉说到此告一段落。

    &ldo;咳、咳咳、咳咳咳……&rdo;地牢内，床榻上，苏梦枕边咳嗽，身体上的锁链跟着一块震动。

    苏梦枕叹道：&ldo;今日这牢房，真是太热闹，客人接二连三地来。诸葛先生，你的来意又是什么？&rdo;

    诸葛正我道：&ldo;我来劝你。&rdo;

    苏梦枕道：&ldo;你也劝我？&rdo;

    诸葛正我道：&ldo;不错，我来劝你效忠汇帝！&rdo;

    苏梦枕沉默良久，道：&ldo;在此之前，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rdo;

    诸葛正我道：&ldo;你问。&rdo;

    苏梦枕道：&ldo;诸葛先生，你投效汇帝的原因是什么？我在这地牢内一个人待了这么久，思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汴梁朝廷上下，谁都有可能主动向汇帝投诚，但那个人绝对不可能会是你！汇帝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到底为什么肯投汇？&rdo;

    狄飞惊跟着道：&ldo;这个问题，我也不明白。&rdo;

    顾惜朝道：&ldo;诸葛先生，我也想听听你的理由。&rdo;

    白愁飞也投来感兴趣的眼神。

    诸葛正我环视一圈，叹道：&ldo;我的理由，很离奇，很神异，就算我说出来，你们也未必会信。&rdo;

    顾惜朝道：&ldo;但你一天不说，朝中同僚就一天不会信任你。&rdo;

    狄飞惊道：&ldo;又或者，诸葛先生的投诚，果然另有他意，是一笔远谋？&rdo;

    &ldo;不错！我倒也想听听，诸葛卿投诚的理由！&rdo;一道双掌相击之声，宏而沉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而来的还有新浴之后的澡豆香气。

    绛底金龙黑云纹帝袍的帝王缓步而来，银灰半湿的长发铺了满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