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得白愁飞仿佛浑身赤裸，被衣公子用渔网装住，悬挂在大庭广众之下，如一条任人观赏、任人宰割的鱼‐‐那无一处不被勒住、又无一处不被人用目光亵玩的羞辱！

    而衣公子，则悠哉地坐着他的轮椅，手中拿着一根拄拐，轻慢地暼着渔网中被迫展示的自己，将他的头、他的腰、他的臀、他的大腿和足一一指过，对着台下看客挑肥拣瘦地品评！

    &lso;白青衣&rso;忍辱负重地闭了闭眼。

    不意双眼的睫毛在衣公子掌心扫过，扫得衣公子一阵发痒，扫来衣公子的嗔笑：&ldo;别闹，青衣。&rdo;

    这四个字，听得一边的温柔又一次低呼，甚至跟雷纯、林诗音两人窃窃私语起来！

    暂时被封了内息的白愁飞听不清几个女人的悄悄话。

    但跟随赵佶而来的方应看听得清。

    方应看不仅听得清，还光明正大地仔细听，听着听着，笑出声来。

    这一笑，笑得白愁飞再一次心头火起，怒意羞意耻意和滚滚杀意，翻涌不止！

    但面上。

    白愁飞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甚至比衣公子所想的，更为尽职地扮演着燕青衣。

    因为这房间里，最不想&lso;白青衣&rso;的身份被发现的，不是衣公子，而是白愁飞他自己！

    &lso;白青衣&rso;单手捂住长长的面巾，缓缓地、婀娜地起身。

    去够方才穿到一半的袜子。

    一只手先&lso;白青衣&rso;够到了那袜子。

    衣公子的手。

    戏多的衣公子。

    注定要看好戏看到底的衣公子。

    他说：&ldo;我替你穿，青衣。&rdo;

    平淡的语气，却字字都含有深情。

    深情得白愁飞当即汗毛耸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深情得&lso;白青衣&rso;咬牙推辞，声如环佩，动人心扉：&ldo;不用你，我自己来罢！&rdo;

    衣公子含笑瞥&lso;她&rso;一眼。

    白愁飞莫名看懂了他这一眼。

    &lso;觉得我叫你扮燕青衣，是蓄意侮辱你？好啊，这可是你自己，把弱点送到我手心的。

    &lso;白愁飞，你这么贴心地送上这份大礼，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把、玩。&rso;

    &lso;白愁飞啊白愁飞，你就认命吧！&rso;

    &lso;白青衣&rso;便听衣公子低落地叹道：&ldo;青衣，你是嫌弃我么？我知道，外人都说，我是个残废。&rdo;

    衣公子勉强笑了一下：&ldo;我这个残废有什么好？整天坐着个轮椅，一看就瘦弱无力，也不知道能不能人道。叫你这么跟了我，实在是委屈你。&rdo;

    白愁飞：&ldo;……&rdo;这话好熟悉。

    白愁飞：&ldo;…………&rdo;把先前他对燕青衣的话，全都还了回来！

    公、子、衣！

    小心眼的记仇的时刻都在羞辱他的公、子、衣！

    我迟早杀了你！

    白愁飞在心中怒骂衣公子的本名。

    &lso;白青衣&rso;则发挥曾在沁园春唱曲的深厚功力，抬眼看他，又很快垂下眼去，柔声地、略带害羞地诉白道：&ldo;公子，我不委屈！&lso;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rso;能跟着你，看着你的背影，我便心满意足了。&rdo;

    闻言，衣公子也小小地抿唇，露出一个外人眼中的&ldo;羞涩&rdo;微笑。

    只有白愁飞知道，这厮是在强自忍笑。

    甚至‐‐

    终于忍不住，忽然侧脸，用手掌挡住了面孔，肩膀不住地抖动起来！

    在这最后的露馅时刻，这厮居然还临危急智，背对众人，发出了几声微不可察的抽噎！

    白愁飞：&ldo;……&rdo;

    白愁飞：&ldo;…………&rdo;

    白愁飞内心脸都要裂了。

    方应看和蔡京的脸也要裂了。

    两人在赵佶身后交换眼神。

    &lso;衣公子居然是这么个情种？&rso;

    &lso;我也震惊哪，太师。&rso;

    &lso;难怪衣公子要把燕青衣藏得这么严实，直到今天才叫她登台唱戏。燕青衣燕青衣，衣公子你这个只会做交易的冷血商人，原来有这么大一个弱点！&rso;

    不仅是方应看和蔡京惊诧，林诗音和雷纯也同样惊诧。

    雷纯还好一点，顶多惊诧&ldo;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衣公子竟然是个深情人&rdo;。

    林诗音的惊诧，则惊成了怀疑。

    她自认为是最了解盛年的人。

    &lso;盛年真有可能爱上一个人，还爱她爱得情到深处当众落泪？&rso;

    但同时。

    林诗音也自认为，是最最不了解盛年的人。

    一个十多年来，都被盛年极尽全力，单方面推远的人。

    &lso;盛年真的不可能爱上一个人，还爱她爱得情到深处当众落泪……吗？&rso;

    衣公子已经将燕青衣的脚踝抓在怀里，低着头为她穿袜。

    从旁观人的视线里，只能看到衣公子轮椅背上龇牙空眼的雪熊头颅，看不到半点燕青衣的赤足。

    而在轮椅这边，两人之间。

    衣公子一边为&lso;白青衣&rso;穿袜，一边悠游地抬脸，观赏&lso;白青衣&rso;脸上隐忍得仿佛受了奇耻大辱的神色。

    众人都听见衣公子对燕青衣的夸奖：&ldo;青衣的脚真大……啊呀，别气、别气青衣！脚大好呀，走路又快又稳，你唱戏舞蹈的时候都能少跌几跤……啊呀好了好了别拧我了青衣！我不说了不说了！&rdo;

    很好。

    这屋内的有谁？

    皇帝赵佶。

    太师蔡京。

    神通侯方应看。

    飞衣商行林大掌柜。

    六分半堂总堂主雷纯。

    还有小姑娘温柔。

    很好。

    过了今天，汴梁朝廷上下、江湖内外，都会知道&ldo;天下第一戏&rdo;燕青衣的脚很大了。

    还有衣公子惧内。

    惧内的衣公子还试图弥补：&ldo;青衣别气了。

    &ldo;之前不是还有个看了你戏就喜欢上你的登徒子，偷偷闯进了你的房间，跟你告白、叫你跟他，还对着你抹黑我，说什么&lso;衣公子这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骨子里凉薄冷酷得很，不会抱你，不会宠你，不会对你说甜言蜜语&rso;……&rdo;

    面纱下，白愁飞眉梢一抽。

    你没完了是吧！

    方应看当即插嘴道：&ldo;这人说得不对啊，燕大家，衣公子为你建了燕衣戏楼，造了大半月的势，今日靠一场戏就把你捧得天下皆知，衣公子就算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对你的宠爱，我方应看见了都发酸，恨不能以身代之啊！&rdo;

    衣公子立马给方应看扔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然后努力忍着只有身前&lso;白青衣&rso;知道的笑意，对&lso;她&rso;道：&ldo;青衣，你看人家方小侯爷都这么说了，就刚才那个下三滥的登徒子，还说什么&lso;衣公子控制欲很强，乃至你跟着他这么多年，他便藏了你这么多年，直到今天，他才愿意为你造一座燕衣戏楼，让你得以登台唱戏！&rso;

    &ldo;唉，青衣，我藏了你这么多年，还不是喜爱你，不想叫别的男人看见你？

    &ldo;青衣，你不喜欢吗？&rdo;

    方应看从左眼闭到右眼，从右眼闭到左眼，发现用哪只眼看都不对劲。

    这以嘴杀人的衣公子……到底哪里来的两张面孔？

    居然还会告状，还对着自己的女人撒娇？

    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要燕青衣对他说好话，夸夸他吗？

    &lso;白青衣&rso;果真夸他：&ldo;公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公子藏着我又怎样？青衣不胜荣幸。

    &ldo;天下这么多女人，公子唯独爱重青衣，我……只要公子有意，青衣愿意就此不再登台，回到从前，只为公子一人唱戏。&rdo;

    白愁飞一边说，一边被自己反胃到了。

    如果交换角色，自己的女人这样对他告白，白愁飞只会自得，觉得这女人乖巧识趣。

    但是现在……

    真是天道好轮回，衣公子的报复来得太快、太密、太恶心！

    听到燕青衣的&ldo;愿意为衣公子不再登台&rdo;的自白，赵佶第一个出声：&ldo;衣公子啊，燕大家这等戏曲造诣，你可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令明珠蒙尘，让天下戏友失了这么一个瑰宝啊！&rdo;

    衣公子道：&ldo;圣上说得是，我正是不忍青衣委屈，才建了这戏楼。青衣唱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爱听不重要，重要的是，青衣喜欢唱戏，我便让她尽情地唱！&rdo;

    ‐‐&lso;我所化名的燕青衣唱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爱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唱戏，我便要尽情地唱！&rso;

    &ldo;好了，&rdo;衣公子拍了拍&lso;白青衣&rso;的腿，&ldo;袜子穿好了，给圣上行礼吧，青衣。&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