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道：&ldo;你错了。&rdo;

    剑客道：&ldo;我错了？&rdo;

    小孩道：&ldo;我不是不到十年就入了入圣之上，我是不到半月，以毫无武功之身，入了入圣之上！&rdo;

    &ldo;不到半个月？&rdo;

    剑客惊愕一瞬，正待问，却被小孩打断：&ldo;你继续说，我为何要学剑？&rdo;

    剑客点头，不再追问，道：&ldo;若真如你所说，你的武学天分已非凡人能及，而你的剑道悟性，也同样很好！能与我论剑两个时辰而不败，哪怕论剑过程所用的不仅是剑法，也可看出你的剑道悟性，当世称绝！&rdo;

    小孩道：&ldo;所以？&rdo;

    剑客道：&ldo;所以，你的剑道悟性这样好，你为什么不学剑？&rdo;

    剑客终于落地。

    两人交谈之间，手中动作从未停歇，交手一轮接着一轮。

    小孩寡淡地撩剑客一眼，道：&ldo;剑道上有天分，我就必须学剑？&rdo;

    剑客道：&ldo;因为你不是一般的有天分。若你将剑道上的天分这样浪费，那是暴殄天物，更是整个剑道武林的损失！&rdo;

    小孩道：&ldo;那剑道上没有天分，就不能学剑？&rdo;

    剑客一愣：&ldo;当然不‐‐&rdo;

    他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及了什么隐痛的过往，正打算诉说一番，就被小孩下一句打断：&ldo;你以为的全错。我在剑道上没有天分，在武道上也没有天分，甚至没有根骨！&rdo;

    剑客以气机精准感应道：&ldo;我观你的根骨，乃是天生武道之体……你！&rdo;

    剑客陡惊。

    &lso;剑客感知到了什么？&rso;关七暗道。

    剑客感应到了孩童身体的异常。

    唯有如剑客这般的入圣之上，在孩童没有遮掩自身的情况下，才能感知一二的可怕异常！

    剑客道：&ldo;你的体内，你心脏里长着的那株……&rdo;

    剑客不再说下去。

    在剑客的感知中，那藤蔓般的植物扎根在孩童的心脏中，密密麻麻爬满了孩童全身的经脉，其中又以太阳穴、咽喉、脊柱和双手的骨骼经脉上，缠绕最多。

    全是致命之处。

    剑客道：&ldo;……那是什么？&rdo;

    孩童道：&ldo;世人都道秦始皇食得长生种，死而复生延寿两百年，何其幸甚。殊不知他这两百年，也不过是为他体内的长生种作土壤，死后双眼各结出一粒长生种后，他的身躯血肉皆空，坍作薄薄一张皮。

    &ldo;要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代价。也不知秦始皇晚年被长生种掏空血肉时，是何等痛楚、又何等忍耐？不过在秦始皇这等千古一帝看来，能延寿两百年，令他再御极宇内两百年，小小痛楚的代价，却是他赚尽了罢！&rdo;

    剑客反应过来，道：&ldo;那是长生种？可以使人死而复生、一切伤口痊愈的长生种？&rdo;

    关七听在耳里，便明白了：&lso;怪不得这孩童方才使拈花指时，五指不甚灵活。是他手上的伤还没好全。&rso;

    又暗道：&ldo;这是受了多重的伤，连号称能立即治愈伤口的长生种，都要延到现在，还没能全治好？又或者……&rdo;

    又或者，不是受了多重的伤，而是受了多少的致命伤。

    再或者，不是受了多少致命伤，而是死了多少回！

    孩童回答剑客：&ldo;不错。不仅是能使人死而复生、使人伤口痊愈的长生种，还是能改善人的根骨，转为武道之体的长生种！&rdo;

    孩童继续道：&ldo;我七岁得长生种入体，根骨改善，但我不需学武、不屑学武！七岁以前，我根骨废物、体胖身虚，我也照样活得自在、活得高兴，活出我自己的目标和道路！根骨好或不好，学武或不学，于我何加焉？

    &ldo;半个月前，我从生死情苦之间悟道，自创武学&lso;御气诀&rso;，众目睽睽之下，以手无缚鸡之力之身一朝踏入至臻而无人发觉。

    &ldo;若非我今天入这山谷，对你山壁上的的剑法多了句嘴，不得不折下桃枝与你论剑，以至接连踏入入圣境、入圣之上，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在武学上再进一步的动力！&rdo;

    听到这里，若剑客稍微问点世事，知道半个月前附近那座城池发生的战事，就该猜得到面前小孩的身份。

    可惜剑客没有。

    剑客面前，孩童还道：&ldo;至于剑？不是我的剑道悟性好，而是我见过了太多剑，也看过了太多的剑籍！

    &ldo;我身边练剑的人太多，我见过的人几乎个个都在练剑、都会剑！我的亲父、我亲父的属下、我的世叔、我世叔的儿子、我的两个侄子……当你身边所有人都会剑，唯独你因生来的体质问题而不能练剑的时候，你也会像我一样，对剑法如数家珍，能将所见剑法中的破绽和改良之处，一语道破！&rdo;

    剑客沉默。

    不仅沉默，还停止了出剑。

    孩童的语气比水更寡淡，他却想到幼时的自己。

    那是数百年前的往事。

    在剑法传家的家族中，幼年的剑客是最愚钝不堪的那个。

    同族少年人的嘲笑、奚落、欺辱，和回到家中父母失望的神色。

    小孩方才问：&lso;那剑道上没有天分，就不能学剑？&rso;

    &ldo;你实在没有剑道天分，不如弃剑，转学其他吧？&rdo;父母问他。

    &ldo;不，&rdo;他坚定地、冷漠地回答，&ldo;没有剑道天分的人，是你们。&rdo;

    &ldo;而且，就算我真的没有剑道天分，我也要练剑。就算练得一塌糊涂又怎样？我喜欢，我为我自己的喜欢练剑！&rdo;

    回应他的，是包括血缘亲人在内，周围所有人的轻蔑目光。

    然而数百年后，独余此身，众人皆化黄土。

    剑客至今回忆，仍感叹惋。

    长鹰生于鸭栏之间，孤凄寂寥，何以言说？

    而眼前的孩童呢？

    他确实足够淡然、足够自信。

    自信到他自认，哪怕他不习武、不学剑，也照样对他的人生无所增减，照样碍不到他的前路！

    但是。

    当身边的人，长辈、玩伴、从属都在练剑，唯独他因生来的废物根骨，只能困囿于方寸之地时，哪怕再淡然、再自信、再外物不萦于心，他是否有那么一个瞬间，为此感到孤凄寂寥、嫉妒不甘？

    何况，这孩童还绝不是他自己口中，所谓的&ldo;没有武学剑道悟性&rdo;！

    剑客没有指出孩童曾经可能存在的隐痛，也没有把他内心的情感共鸣表现出来。

    因为不需要。

    &lso;不需要&rso;，是剑客给予面前的孩童‐‐他的小友、他的对手、他的论剑伙伴，最庄严的尊敬。

    于是剑客高声笑道：&ldo;小孩儿，你可不是什么没有武学剑道悟性，这天下武学悟性最顶尖的人，谁能在生死之间悟出一门令自己直入至臻境的功法？更遑论剑道悟性，我独孤求败的剑法，可不是随便哪个剑法顶尖的剑客，就能随便破解的！&rdo;

    &lso;独孤求败？好狂的名号！&rso;关七暗道。

    孩童的表情古怪了一瞬：&ldo;独孤求败？你是独孤求败？&rdo;

    &ldo;你竟听过我的名字？&rdo;独孤求败讶道，&ldo;数百年前，我无敌于天下时，因行事孤僻，便少有人知道我的名号。数百年过去，我还以为这武林早已忘却了我。&rdo;

    孩童道：&ldo;武林确实早已忘却了你。&rdo;

    独孤求败道：&ldo;那你又从哪里听得我的名号？&rdo;

    孩童轻轻弯唇。

    这衣衫褴褛、身埋长生种，浑身萦绕虚无死意的孩童，露出了独孤求败见到他以来的第一个真实笑意：&ldo;独孤求败，听说你打败过五代时期的长生道主？还把人揍得满地找牙、屁滚尿流、最后哭唧唧地逃走了？&rdo;

    独孤求败的回答是：&ldo;长生道主是谁？&rdo;

    &ldo;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do;小孩弯腰，疯狂大笑！

    长生道主啊长生道主，你自认一代之雄、横扫天下，甚至意欲效仿秦皇、乃至超越秦皇，求得长生，做万世之主。可叹你费尽心机杀人剖心，取得二手长生种吞入腹中，却不料反被长生种反噬，不得不由龙化虫，做那汲汲营营的食腐蛆虫，苟且至今！

    孩童大笑大笑，边笑边掩住了双眼，掩住了从中泄漏的，极致恶毒的神光。

    长生道主啊，最最可笑的是，你自认无敌于当时，奈何入得无名山谷，遇到一位绝代剑客，当即被揍得体无完肤。你为活到今天，换了多少人寄生，换掉了多少记忆，唯独一直将毕生大敌记了这么多年，但你的毕生大敌，却连你姓甚名谁都不记得！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长生竖子！真该叫你听听独孤求败的这一句&ldo;长生道主是谁&rdo;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