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消音。

    因为三合楼下，关七竟然面露痛色，抱头痛哭，身上剑气凌乱四溢，显然有走火入魔之势！

    衣公子左手支颐，右手拨动衣前串串珠玉，道：&ldo;何须内力？心中有念念丛生，心中无魔魔不侵。心猿不定，意马四驰。我为它取名为：《心猿意马曲》。&rdo;

    洪七公悚然心惊。

    不靠内力加持，但以音乐乱人心池，衣公子此人，不论是音乐上的造诣、还是对人心的揣摩，都着实骇然！

    武林中人比试，都是由外破之；衣公子毫不习武，却要叫人由内自破，自取灭亡！

    他心中甚至生出怜悯：心魔丛生之下，关七关七，纵然你已入圣，你又能捱到几时？

    三合楼下，众人围攻，关七节节败退，痛楚大叫：&ldo;小白、小白！我要小白！&rdo;

    衣公子道：&ldo;若要小白回到你身边，需要你自废武功，关七，你可愿意？&rdo;

    关七不理他：&ldo;小白、小白……我要小白！&rdo;

    《心猿意马曲》的乐声悠悠泛开。

    衣公子道：&ldo;关七，你可知道当年温小白为何要离开你？&rdo;

    &ldo;小白&rdo;这个名字出现以来，众人还是第一次知晓此人的姓氏。

    衣公子道：&ldo;因为你当年忙于练武，忽视了小白，小白以为你心里没有她，才愤而出走，离你而去！&rdo;

    关七停住。

    《心猿意马曲》的乐声下，关七的眼中，竟然出现了一丝清明：&ldo;你说真的？&rdo;

    衣公子道：&ldo;你已经信了。&rdo;

    他继而幽幽叹道，多少同情、多少怜爱：&ldo;也不知小白这样美丽的女子，一个人孤身在外，无枝可依，受了多少苦楚？而这一切，都是因你关七而起！&rdo;

    &ldo;哈、哈哈哈……小白、小白，是我负了你……小白、小白，你看！我‐‐没有负你！&rdo;关七扬手一掌，对着胸口下去，就要自废武功！

    河流两岸，众人皆惊。

    就连一直相战的诸葛正我和元十三限两人，也停了下来。

    衣公子衣公子，当真要用一张嘴，说得一代入圣境、甚至很有可能是当世唯一的入圣境，自废武功？！

    关七的手停住。

    因为他想起了衣公子之前的一句话。

    关七喃喃道：&ldo;我若没有武功，就不能保护你；我若有了武功，就不能全心爱你‐‐&rdo;

    他又道：&ldo;我若不能全心爱你，你就要离我而去；我若不能保护你，你就要与我一起被杀‐‐&rdo;

    他还在道：&ldo;是离我而去，还是陪我共死？&rdo;

    他又道：&ldo;是不来爱我，还是爱我到死？&rdo;

    他道：&ldo;是希望你过得安好，还是夺取你短暂的陪伴？&rdo;

    他越问，就越通玄。

    问得河岸两边的人，男人女人，都沉默沉思。

    &ldo;小白、小白……&rdo;

    衣公子的手还在拨，心猿意马的乐声还在奏，关七的喃喃仿佛没有止境，而他眼中的清明，却也一层胜过一层！

    他仰首望天，似疯似醒道：&ldo;难道当年你振衣而去，才是最好的选择？难道男人和女人，情人和情人，注定离散才是完满结果？&rdo;

    关七大笑大哭，声音震天，身上的剑气又一次向天地八方四射，身上的气息，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攀升！

    他向天吼道：&ldo;执念难消、心魔难消啊‐‐！&rdo;

    散去的乌云，消去的雷光，又开始孕育。

    天边忽地，传来嗡嗡的声音。

    众人都听见了。

    包间内，几人都听到衣公子恍然地叹了一声：&ldo;我明白了‐‐关七关七，原来你的登顶，本就有我的一份。只是可怜啊，你成功后即将迎来的失败，全是我的那份！&rdo;

    &ldo;那是什么声音？&rdo;苏梦枕道。

    &ldo;那是将来的东西，&rdo;关七恍惚道，&ldo;或者是过去的东西……超越了时空，飞到这里。&rdo;

    却听衣公子对关七道：&ldo;关七！&rdo;

    关七道：&ldo;你还有什么话要说？&rdo;

    衣公子疑惑道：&ldo;执念难消如何？执念难消，那就不消。心魔难消，那就任它生长。人生而为人，无欲无求，事事求圆满，与死尸何异？与神仙何异？

    &ldo;我作凡人，生在人间，骨肉皆臭，想要便去拿来，得不到便去抢来，有遗憾便去弥补‐‐别在那嘀嘀咕咕的，像个优柔寡断的七八十岁老头老太！&rdo;

    关七道：&ldo;就算执念和心魔，会让我武功不得寸进？&rdo;

    衣公子嗤笑道：&ldo;谁规定的，有了执念心魔，武功便会不得寸进？&rdo;

    所有人都以为衣公子在说笑。

    只有关七醍醐灌顶。

    嗡嗡的声音越发近了。

    巨大的、仿若一座城池般的巨物在汴梁上空覆盖，在汴梁的地上投下庞大影子。

    众人仰头看去，却仍是苍凉的天，一望无际的天。

    而阴影之下，正正中央的关七。

    这战神、这情种，半茫然、半轻松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指天叫道：&ldo;我当斩人。人所不允，我便斩尽世间人！

    我当斩天。天所不允，我便斩尽天上天！&rdo;

    一声道出。

    雷霆灌注！

    关七的身影，淹没在雷霆之中！

    奇异的雷。

    万丈雷霆、万道雷霆，杀向地上那小小的关七！

    关七举起双手。

    他的双手、双眼、满头的发，口中的笑，都射出剑气，直指天上雷霆！

    人与雷战。

    雷被人迫！

    寸寸逼，剑剑迫！

    诸葛正我震撼道：&ldo;我第三次见这雷，上一次，是在两年前。&rdo;

    包间内的洪七公对赵旉喃喃道：&ldo;而第一次，是在十年前。

    &ldo;十年前，靖北王世子死去的那座待归城‐‐那个时候，待归城还没有改名叫待归城‐‐就在那靖北王世子死去后不到半个月，待归城不远处的山中，也有这般气息奇异的雷落下。不是一道雷，而是百道、千道、万道、十万万道！

    &ldo;延续近半日的雷落，使整座山都成了雷池，当初围观的几位至臻境，无一人敢越雷池一步，唯独见到那山中，两道惊世剑意争锋不休！&rdo;

    窗边，衣公子笑而饮茶。

    他悠然道：&ldo;我从来逢赌必赢，至今未输。我说关七会赢，他就会赢。&rdo;

    赵旉不明白：&ldo;你到底哪来的自信，又哪来的依据？&rdo;

    那嗡嗡的、仿佛跨越时空而来的声音，近在咫尺。

    衣公子左手支颐，指了指干净的天，又指了指地上庞大的阴影，最后指向关七：&ldo;这就是依据。你们曾历数天下至臻境，方才又见识了至臻之上的入圣关七，那你们可知‐‐

    &ldo;入圣之上，是什么境界？&rdo;

    洪七公道：&ldo;入圣之上？！&rdo;

    衣公子看向下方的三合楼，指着那里道：&ldo;就在今天，就在现在，关七将进境入圣之上！&rdo;

    衣公子宏而沉的话音方落，便见那雷池之中的关七一个跃起，跳入空中！

    何等离奇之事，仿佛空中有无形的地面供关七踩踏，关七竟然双眼前瞻，悬立不动了！

    汴梁城地面上的众人，看见关七抬头，双目移动，仿佛在看大门匾额，口中一个字一个字读道：&ldo;战、神、殿……&rdo;

    ‐‐战神殿！

    隋末四大奇书之一《战神图录》的源处，天下武道中人莫不向往的战神殿！

    传说中藏有长生之秘、武道神话之奥的战神殿！

    天下至臻境无不驱之从之的战神殿！

    &ldo;这是何意？莫非关七看见了战神殿？&rdo;白愁飞道。

    &ldo;那嗡嗡的声音，就是战神殿飞来的声音？&rdo;王小石道。

    &ldo;恐怕那战神殿现在就在汴梁上空，只是我们看不见！&rdo;狄飞惊道。

    而关七的双手做出推门的姿势，已在往前走。

    天上雷龙飞搅，蠢蠢欲动。

    洪七公也坐不住了，当即运起轻功，飞跃到关七身边，然后又凭空掉了下来：&ldo;我们不仅看不见，还摸不到！&rdo;

    诸葛正我也试探了一回，最终叹道：&ldo;恐怕唯有如关七那般，进到入圣之上的境界，才能一窥战神殿真容！&rdo;

    武道的终极奥秘就在眼前，却看不到摸不到，几乎叫人发狂。

    只是。

    洪七公回到悦来客栈顶楼，道：&ldo;衣公子，你怎么这么肯定，关七就能进境入圣之上？你早知这&lso;嗡嗡&rso;的声音，来自战神殿？&rdo;

    衣公子笑而不语，目光投向悬立天上，一步步前进，时而左顾右盼，时而研读着什么的关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