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惜弱又回想到那十字般的烛光。

    烛光下，盛年对她道：&ldo;义母，不要告诉完颜康真相。&rdo;

    包惜弱道：&ldo;……为什么？！难道我还要叫康儿继续认贼作父下去吗？！&rdo;

    盛年循循善诱道：&ldo;义母，你想一想。假若告诉完颜康，完颜洪烈不是他的亲父，反而正好是他的杀父仇人，你以为，以完颜康的性格，他会怎么做？&rdo;

    包惜弱喃喃道：&ldo;完颜洪烈待康儿很好，康儿对完颜洪烈甚至比对我还要亲近……康儿不会立即信我的。康儿会去问完颜洪烈，他会把我对他说的都对完颜洪烈讲一遍，然后问他真相。

    &ldo;……然后，完颜洪烈就会知道，我回去，是去报仇的。他不会再给我哄骗他的机会！&rdo;

    盛年再次道：&ldo;义母，我们不如再想一想。假若事情都往好的方向走，完颜康信了你，并且也愿意配合你一起，但是，凭完颜康的资质，他骗得过完颜洪烈吗？&rdo;

    包惜弱犹豫道：&ldo;可是盛年，既然你能做到，那康儿……&rdo;

    盛年：&ldo;…………&rdo;

    盛年当即笑了出来。

    毫不遮掩地、饱含轻蔑地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低低地回答：&ldo;不要异想天开，义母‐‐他完颜康是我盛年么？&rdo;

    这简直是盛年听过的，最天真的笑话。

    不是说完颜康天资愚钝。

    就盛年过去的十年里，宫九、赵旉、西门吹雪，还有一个原随云，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

    才智、武功、心性、志向，他们样样不缺，可对着当初体虚且尚无武功的他，谁能真的心平气和、淡然自若地对他说一句‐‐&ldo;既然你能做到，那我也能做到&rdo;？

    哦。原随云不算。

    原随云是&ldo;就算你能做到，那我也会赢过你&rdo;！

    然后屡战屡败，屡败屡败屡败屡败屡败屡败。

    盛年看着包惜弱道：&ldo;每个人都有他的盛年时节，但这世上，只会有一个盛年！&rdo;

    自己的儿子被人贬低，包惜弱本该生气。

    但包惜弱没有生气。

    包惜弱陡然赤红了脸颊！

    因为她的心底里也认同，自己的儿子确实比不上盛年。

    所以生了羞愤。

    包惜弱嗫嚅着转移话题：&ldo;真要瞒着康儿，让康儿继续认贼作父？&rdo;

    盛年道：&ldo;有什么不好？完颜康和完颜洪烈越亲近，越父子情深，完颜洪烈就越会尽心尽力教导完颜康，把自己的一切资源人脉都传给他。义母，平心而论，一旦完颜康与完颜洪烈疏远，他还得得到那些世子应有的待遇和教养吗？&rdo;

    包惜弱道：&ldo;但等康儿长大了，知道了真相，我、我怕他会对完颜洪烈下不去手。我、我还怕他恨我……恨我一直瞒着他，让他认贼作父！&rdo;

    盛年心里幽幽叹气。

    其实事情推进到这里，盛年已经越来越意识到，包惜弱这步散棋，太容易变成死棋了。

    包惜弱果然是个太善变、太软弱不定的女人。

    而且还太容易被自己想听的话说服。而不是真话。

    这样的人用来做棋子，变数太多，要时不时看顾，说不定哪天就偷偷被人三两句改换了想法。

    让包惜弱听话的办法是有，但好歹是他碰瓷来的义母，他总不能真的像对待金军中那几个不听话的将军一样，来对待包惜弱吧？

    包惜弱这枚棋子，盛年需要投入的精力很多，但收到的回报却飘忽不定。

    然而事情越难越麻烦，盛年就越不肯放手。

    包惜弱这枚闲棋能不能在将来的某天发挥作用，盛年已经不在乎，包惜弱越犹豫善变，盛年就越是要跟包惜弱死磕，要完美地把包惜弱掌握操纵。

    这个盛年单方面跟包惜弱的战场上，计划能不能达成已不再重要，盛年就是不能输给包惜弱！

    包惜弱还在自怨自艾：&ldo;我苦命的康儿啊……&rdo;

    盛年道：&ldo;义母。当年与杨铁心结义的郭啸天，据闻乃二十年前梁山泊好汉地佑星赛仁贵郭盛的后代。义母能识文断字，也当读过梁山泊及时雨宋江的一首诗。&rdo;

    包惜弱止了哀叹，听他说话。

    盛年道：&ldo;诗中有一句：&lso;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rso;义母可知下面是什么？&rdo;

    包惜弱接道：&ldo;&lso;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rso;&rdo;

    念到这里，包惜弱双颊紧绷，眼中赤光闪烁，嘶声道：&ldo;&lso;‐‐血染浔阳江口！&rso;&rdo;

    盛年叹惋道：&ldo;是啊，义母。一时的隐忍，都是为了大仇得报的一天。你为报仇受了这么多苦楚，等完颜康知晓真相的一天，他敬佩你、心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恨你？&rdo;

    盛年倾情赞她：&ldo;在敌国隐忍多年，一朝报仇雪恨，义母，到那时，你就是万口传诵的女英雄，女豪杰！&rdo;

    包惜弱露出迷醉的神色。

    &ldo;母亲，你在蒙古没事吧？&rdo;怀中的完颜康道。

    包惜弱从回忆中抽身。

    她拭了泪，露出那隐忍之重、满含苦意的笑容：&ldo;我没事，康儿。你呢？我不在王府的这几天，你学得还好吗？&rdo;

    完颜康乖乖作答。

    十岁的完颜康不知道，他的母亲已经下定决心，联合了自己最讨厌的那个义子完颜盛年，要瞒他什么。

    直到十年后，二十岁的杨康想杀黄蓉灭口反被其软猬甲的蛇毒所伤，毒发临死前，他仍在恨！

    恨瞒着他的包惜弱，恨他的仇人完颜洪烈，最最最最恨的，还是那个盛年！

    那个从来没有把他放进眼里，联合包惜弱一起瞒了他十年，摆弄他的人生毁灭他的人生还对他的人生不屑一顾的‐‐盛年！

    &ldo;这么恨我？&rdo;那人慢条斯理地道，声音宏而沉，明明不笑，却仿佛个骗子般含着汪似有若无的笑意。

    完颜康从死里走回来，眼中隐隐绰绰，看见头顶的青年挽起袖子，一抹血色飞快愈合。

    嘴中尽是血腥味。

    完颜康死死盯着他。

    喑哑笑道：&ldo;救我作甚？&rdo;

    盛年扔来一个本子：&ldo;《九阴真经》，会练吧？朕缺个至臻境的护卫。&rdo;

    林大掌柜的起源

    完颜洪烈、包惜弱同完颜康三人刚进王府，还没在大厅坐下，便听外面有人来报。

    &ldo;王爷，外面有个宋人小姑娘求见。说是曾受过王妃的恩惠，此次听说王妃从蒙古险死还生，特地从山上采了百年老参，来献给王妃。&rdo;

    完颜洪烈道：&ldo;宋人小姑娘？叫什么名字？&rdo;

    &ldo;她自陈&lso;林仙儿&rso;。&rdo;

    包惜弱&ldo;啊&rdo;了一声：&ldo;是仙儿！颜烈，叫仙儿进来吧。&rdo;

    完颜洪烈道：&ldo;惜弱，我怎么没听你提过这个仙儿？&rdo;

    包惜弱略微勉强地笑了笑，似乎还沉溺在完颜洪烈所不知的、被那完颜盛年施加的哀恨中。

    华美的蜡烛环屋林立，错落有致。侍从在侧旁捧着一支已燃起的，倾倒烛身焰火，将其凑近了，一支支吻燃。

    烛光散发，放出微红的十字光辉，完颜洪烈胸前的琥珀色猫眼石随之反射光芒，两者交织勾缠，渐渐重合。

    也与几天前盛年帐中的烛光重合。

    盛年道：&ldo;义母，等你被完颜洪烈接回，到了金国，我想再与你联系，就不那么容易了了。&rdo;

    包惜弱惊慌道：&ldo;为何？盛年，要是没有你给我出主意，我一个人怎么应付得的来？&rdo;

    盛年叹道：&ldo;因为金国要杀我！因为我已是蒙古的人，还是一个被金国自己放弃，&lso;交易&rso;到敌国蒙古的元帅！试问这样一个我，我的心中该不该有恨？！&rdo;

    包惜弱终于想起此事：&ldo;盛年，你以后都要留在蒙古了？真的一点法子也没了？&rdo;

    她觑着盛年的脸色，捂住心口，哀痛道：&ldo;我不该跟着铁木真派的人来蒙古的！盛年，都是我连累了你！&rdo;

    且不论这局面背后全是盛年的层层排布，跟不跟铁木真派的人来蒙古，本就不是包惜弱能决定的；若要说连累，盛年也早已与她讲过，是自己连累了她。

    既然包惜弱这么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盛年岂有不应之理？

    只见小小的少年人勉强坚毅，故作微笑道：&ldo;义母，什么连累不连累的。&lso;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rso;我可不是完颜洪烈那白眼狼。

    &ldo;对义母一个金国王妃来说，蒙古还是太危险了。这茫茫蒙古，有多少男儿死在蒙金战场上？那些死了儿子的父母、丧了丈夫的妻子、痛失父亲的儿女，还有想为他们的战友报仇雪恨的兵卒，都恨不得将义母杀之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