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那要什么时候合适？&rdo;

    顾惜朝道：&ldo;等！等我找到两人的信任破绽之时！或者……&rdo;

    &ldo;或者什么？&rdo;

    顾惜朝道：&ldo;或者，等盛年北征归来，功高盖主之时！届时，蒙古半个天下都是盛年打下，就是铁木真不疑盛年、照旧信任，蒙古内部那么多派系、王子和重臣，他们面对权势如日中天的若相盛年，也能不妒不躁，心无它想？！

    &ldo;人心易变，争权夺利，就是铁木真身为蒙古之主，他也压制不住！&rdo;

    &ldo;……脏！实在是脏！玩心计的果然够脏！不愧是能在蒙古若相手下混出头来的，&rdo;天下第七桀桀笑道，&ldo;那蒙古若相知道，他重用的是这么一头白眼豺狼吗？&rdo;

    顾惜朝面色微变，眼底阴鸷一闪而过。

    &ldo;那我就带话给傅相了，对了，顾惜朝，&rdo;天下第七临走前道，&ldo;我看不出你这个谍子头头嘴里是真是假，但别忘了傅晚晴还在汴梁等你。顾惜朝，你可别真的像方才演的那般，真在盛年手底下乐不思蜀！&rdo;

    &ldo;……放心吧，晚晴还在汴梁等我。&rdo;

    人已离开，帐内重回寂静。

    顾惜朝不点蜡烛，浑身脱力地坐下来，勉力倚靠着，就着月色展信。

    字字娟秀，隐含刚毅。

    笔笔情浓，勾起游子多少思念。

    &ldo;晚晴，晚晴……&rdo;顾惜朝喃喃自语。

    方才一场接头，顾惜朝的话里，有多少真、多少假？

    代傅宗书来问话的天下第七分不清，就连顾惜朝自己，也分不清。

    &ldo;晚晴……要是你在这里，一定可以告诉我，我方才在想些什么罢？&rdo;

    今夜注定无眠。

    顾惜朝出了帐，上马，在星夜原野上狂驰。

    等回来时，却见火把满营，人影幢幢，兵甲森严。

    盛年端坐在中央，周围众人拱卫。

    一片肃杀寒寂！

    顾惜朝来到盛年身边：&ldo;大人，这是？&rdo;

    盛年随意瞄他一眼：&ldo;有小贼混进来，估计是他国来探情报的，顺便跟哪个谍子接个头？窝阔台已经带兵去追了。&rdo;

    顾惜朝心底一惊：那天下第七那么大的口气，那么大的名号，结果这么废？

    他不动声色道：&ldo;能抓到吗？&rdo;

    &ldo;窝阔台是登峰境，你说能不能抓到？再说，成吉思汗的蒙古包附近，可是有至臻境常年闭关坐镇，哪个高手潜进来都逃不过那位至臻境的感知。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傻子，敢深入这种地方送菜。&rdo;盛年嘲道。

    &ldo;是吗，窝阔台王子是登峰境？&rdo;顾惜朝心彻底凉了下去，勉强笑道，&ldo;属下以前倒不知道，平日走动的不远处，就有一位传说中堪称定国重器的至臻境在镇守。&rdo;

    &ldo;也不是什么秘密，你现在不就知道了？问心无愧的知不知道都一样，心里有鬼的不知道，还能叫我钓一把鱼‐‐&rdo;盛年眼尾一飞，&ldo;等的就是这种时候，傻头傻脑的鱼一头撞进网里！&rdo;

    若相盛年一字一句，都如阿鼻地狱上刑的钉子，一下，一下，敲进顾惜朝的心脏！

    顾惜朝的掩饰虽好，但在盛年的眼中，却如昏黄草原中一只柔弱无知的白兔，显眼又肥美，肥美又可爱，可爱又可怜。叫暗暗窥伺的恶狼怎能忍住，不将猎物捉弄一番再下嘴？

    盛年自诩善解人意，不忍他好用的下属顾惜朝再忧再慌，一对狭长的丹凤眼眼底掠过低笑：&ldo;惜朝，你脸色怎么这么差？&rdo;

    顾惜朝勉力笑道：&ldo;我……确实心情不太好。&rdo;

    盛年追问道：&ldo;我看你刚从外面跑马回来，是干什么去了？&rdo;

    话语之间，已有几分怀疑之意。

    顾惜朝再次勉力笑道：&ldo;我……出去散散心。&rdo;

    盛年又道：&ldo;这种时候，出去散心？&rdo;

    仍在追问。

    顾惜朝知道他这位顶头上司是多敏锐的人，要挺过他的怀疑有多不易。

    有那么一刻，顾惜朝身为武者的全身感官疯狂叫嚣，就如弱小动物在猛兽骤然扑来前，身体先一步大脑对自己发出致命警报‐‐

    盛年全都知道！

    但怎么可能？！

    顾惜朝理智思考，强行压制身体逃跑的本能。

    他是顾惜朝，是蒙古若相盛年施以重信之人，是整个蒙古除成吉思汗和盛年外，知道黑鹞司秘密的唯一一人！

    如果确定他已经背叛，以盛年眼里不揉沙子的个性，绝不可能放他大权在握，更不可能让他一个心不在蒙古的谍子当头头，管着一帮黑鹞司的谍子！

    最最重要的，顾惜朝能感觉到：盛年敢用黑鹞司的黑鹞子们当下属，是他不需要信任他们，只需要纯粹的利用；而盛年用他当黑鹞司的司长，是盛年信任他、欣赏他、有意栽培他。

    这是顾惜朝自己也不敢承认、又忍不住骄傲的一点。

    想到这里，顾惜朝默然。

    惜朝惜朝，是谁顾惜兰花草？

    &lso;抱歉，晚晴。&rso;

    顾惜朝在心底对晚晴说了句，面上泛开丝丝苦意，回答道：&ldo;是啊，大人。出去散心。就要北征了，我离晚晴的距离……也更远了。&rdo;

    盛年……会信吗？以盛年这种上位者的个性？

    顾惜朝心底惨笑。

    只能祈祷天下第七别被抓住。

    盛年信了。

    他不但信，还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不仅没有再继续追问，还表示理解地拍了拍顾惜朝的肩：&ldo;我那里有酒，要来一点吗？上好的杜康陈酿。&rdo;

    顾惜朝讶然，怔住。

    盛年道：&ldo;怎么？第一次知道我也喝酒？&rdo;

    &ldo;不，&rdo;顾惜朝状似随意地笑道，&ldo;属下的疑点就这么过去了？&rdo;

    盛年道：&ldo;例行公事。看你神思不属，才问问你。&rdo;

    顾惜朝一脸怔忪。

    盛年无奈道：&ldo;你在我这儿待一年了，我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ldo;怎么？还是我就这么冷酷无情，身为上司关心一回下属的心事，都叫你这么吃惊？&rdo;

    顾惜朝：&ldo;…………&rdo;

    喧嚣嘈杂的感情揉成一团儿，轰轰烈烈地拥堵在胸口。

    顾惜朝道：&ldo;不、我只是、你。&rdo;

    &ldo;什么？&rdo;

    &ldo;您真的是……太信任我了。&rdo;顾惜朝垂眼道。

    &ldo;有功者赏，有罪者罚。你在我手下做得不错，我自然欣赏你。只要不背叛我，我为何不信任你？&rdo;盛年轻笑道，&ldo;不然也太叫下面的人寒心。&rdo;

    顾惜朝叹道：&ldo;得遇若相，是惜朝之幸。&rdo;

    盛年率先往外走：&ldo;行了，也别在这等着了，等窝阔台把人抓回来，会放进牢里，等明天告诉我的。走罢，今夜我就陪你喝一把。惜朝，你能喝多少？&rdo;

    顾惜朝跟在他身后：&ldo;不多，也不少。&rdo;

    两人的影子渐远渐淡。

    酒香飘升，染就草原月色。

    &ldo;实在太想人家，要不趁大军还没开拔，我去请一请铁木真身边那位至臻境，替你去汴梁把人掳来？这样一来，你随军路上跟人成亲，我给你们做证婚人？&rdo;

    顾惜朝心动一瞬，还是道：&ldo;……不、不不用了。晚晴不会愿意的。&rdo;

    &ldo;那就等哪一年蒙古铁骑踏破小北宋国门，让傅宗书自己把女儿送到你府上？&rdo;

    顾惜朝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ldo;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惜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是了，到时你就叫傅宗书在你面前跪下，你抱着傅晚晴坐在你腿上，然后，你就告诉傅宗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rdo;

    &ldo;……盛年，你醉了。&rdo;

    一位蒙古国师

    夜半醉酒，抵足而眠。

    红日初升。

    半醒未醒之际，顾惜朝头痛欲裂。

    视野朦胧中，草原金红的晨光如珠帘般撞进眼眶，映出盛年半张微斜的端昳脸庞。少年人脸色漠然寡淡，声线微压，音色宏而沉，咬字自带一股慢条斯理的含笑情态：&ldo;窝阔台昨晚抓的人就在帐外。&rdo;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顾惜朝彻底醒了。

    残余酒液芬芳的酒盏还散落在桌边。

    昨夜一场近似友人般的欢谈，那些抵心以交的月光，调笑掺真的妄语，在盛年的这一句话中轰然破碎。

    顾惜朝又记起了这个冰冷的事实：他可是来刺杀……他的。

    &lso;窝阔台昨晚抓的人就在门外。&r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