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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槐川嘴角勾起的弧度渐大,语带笑意:“录取通知书到手了,准备怎么闹我?”
录取通知书
江锚神色一凛, 转瞬温声,“通知书还没到呢。”
简槐川睁开眼睛,仰面盯视, 一根睫毛都不带动的。眼周水珠儿渐渐被阳光蒸发,他眸中的温度也慢慢降下。
几秒后, 江锚缩着宽肩躲开视线。
“江锚, 我以为你想先让我自己开心。现在看来不是。”简槐川的声音仍温和,却没了笑意。
江锚急道:“我想让你开心!我……”
“通知书出什么问题了。”简槐川问道,但语气是肯定。
“没、没问题,”江锚扶着他站起身,“回去给你看。是、是好消息。”
简槐川点头。
他今早在沙发垫子下面看见通知书的一角, 估计是江锚昨天或前天拿回来的。
出问题。其实早该察觉。
江锚长臂一伸, 捞过岸边装衣服的袋子, 拿出印着小草莓的毛巾,给简槐川擦身,褪去他小巧玲珑的湿短裤, 换上轻快的绸衫和长裤, 然后是——黑丝短袜薄底鞋, 俊飞一群小蝴蝶。
他一边穿, 一边问“冷不冷”“饿不饿”“困不困”。
简槐川都是摇头。
“回家给你看。”江锚把自己的衣服也换好, 开上小三轮带人回去。
进温馨的院, 停可爱的车。接着, 随手洗掉湿衣服, 仔仔细细地晾起,进厨房弄一壶葡萄柠檬味的凉茶, 端出来放在石桌上,“轻拢慢捻抹复挑”地倒一碗茶, “小弦切切如私语”地往简槐川手边推推,站院门赶走远在一里外的大黄狗,江锚辛勤地忙活完所有,紧张地吞咽口水。
像一根紧绷的弦。
简槐川始终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冷彻的目光随他移动。
“我去给、给给给给你拿通知书。”江锚拍走枝头的雀,努力扬起声音,“你会开心哒!”
他的脚刚迈上小台阶,身后,简槐川干呕一声。
江锚的心脏猛地一沉。
啪,弦断了。
他赶紧拿了垃圾桶,跑到简槐川身边,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揉他的胃帮他吐出来。
一直吐到全是清夜,简槐川慢慢抬起头:“好了。”
江锚又去拿水给他漱口,擦嘴。
忙无可忙,江锚犹豫着:“要不,明天再看通知……”
“去拿。”简槐川一磕茶碗。
江锚猛地哆嗦了下,夜鹭一样,缩着脖子“嗖”得一声,蹿进屋。
简槐川有些喘不上气,他没有进行呼吸上的调整,任心脏自己努力挣扎。
s型水池边的小圆台上,三捧蓝绣球,第一捧和第二捧分别是“开心”和“自在”,已经彻底干瘪,被江锚泡在装了水的透明罐子里,勉力保持着苟延残喘的假象。
第三捧蓝绣球还鲜艳,若仔细看,花瓣已经开始打卷儿。
这一捧,代表“长命百岁”。
简槐川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江锚双手捧着通知书站在他跟前。
像考试没考好乖乖认错的小孩儿。
简槐川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大事。都可以解决的。
他打开。目光直接定格在专业上面,果然,是“心理学”。
没事。可以申请换专业。即使不行。将来考别的研也可以。
简槐川正要放下,注意到右下角的公章……他眼皮一跳,这才仔仔细细去看通知书的全部内容,以及大学的名字。不可置信,目眦欲裂,来来回回地翻看。
最后合起来,大学的名字就在封皮上,触目惊心!
【润省师范大学】。
就在本省!
不需要去查看它是几本。只看名字,已经距离江锚原本的理想院校差了十万八千里!
简槐川捏着录取通知书的手指开始大幅度颤抖,直到捏不住,通知书飘落在地。
江锚没顾得上捡,赶紧扶住简槐川,顺着他的心口,帮着呼吸。
等他呼吸平稳,江锚蹲在腿边,轻轻揉捏他的手指,让他放松。
拿出排练无数遍的说辞:“我不能忘了生养我的家乡。将来,我要留在这里报效……”
“与我无关?”简槐川打断他。
“……对。”
“好。”简槐川点头,“暑假就要结束了。”
江锚一僵,大喊起来:“不要!你答应我的,如果我们确定关系……”
“与我无关?”简槐川再次问。
江锚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他咬着牙:“换学校换专业是为了你!但这件事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他的逻辑听起来天衣无缝。
简槐川缓缓俯身,抬起颤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江锚的眉毛,直到它慢慢平展。
他靠坐回去,好像一条濒死的鱼,想要大口呼吸,却没了力气。只有静静地垂眼,看着倔强固执的、有自己一套逻辑的少年,唔,算青年了。想要快速成熟、担责的青年。
他有很多话想跟江锚说。比如“为了”这个主题,假如是江锚辛苦做的一碗饭,简槐川会为了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开心,多吃几口,但若是捧上来的这份录取通知书,他接不住。
他想说,被一个人用生命捆绑住,这让他无比恐惧,恐惧到想要立即消失。
他还想说,人不能为了别人没有自己。不管江锚是为了爸妈,小姨,爷爷,还是他。
此外。简槐川还想说自己。他终于体会到icu内外的那种煎熬,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努力睁着混沌的双眼,只为外面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眼睛,再坚持一秒,两秒……多一秒就多一月退休工资似的,可他不用啊,他五岁那年就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了。
他从来不是脆弱矫情的人。从来都不是。
他活到现在也没遇到什么坎坷。
可这一年,他好像迅速垂暮,很多情绪渐渐无法掌控。一个人无法掌控自己的话,太可怕。
哪怕是他现在咬着牙答应江锚,愿意跟他一起努力,他依然无法保证未来。
以及江锚期待的“长久”。
膝旁,仰起的年轻面庞上写满焦急,一双明亮的眼睛期期艾艾、担忧、渴望和眷恋。简槐川徐徐俯身,捧起孩子的脸,凑近,很轻很轻地,一下一下亲吻他灼热可爱的眼睛。
哐当。院门响起,孟婶儿走得急,在门槛上绊了下,站稳,猛然愣住。
恰好看见这一幕。
简槐川缓缓直起身。江锚颤了下睫毛,转过脸:“婶儿。”
孟婶儿“哎”了声。没有丝毫的尴尬。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旖旎和怪异。不是因为心里全然接受了他们这种不入主流的感情。而是……怎么说。
刚才这一幕,让她想起昨天傍晚,小渡皮着斗鸡,劈里啪啦打碎一摞盘子,终于乖了,跑到她跟前,眨巴着大眼睛,说“婶儿我以后再也不调皮啦,原谅宝宝吧”。
孟婶儿怎么舍得说她,揉着孩子的后脑勺轻吻她的额头,安抚这个少有父母陪伴的孩子。
方才的简槐川和江锚,在她看来就是这样。
那么江锚,打碎了什么?
她往椅子上一坐,喝了口茶:“毛毛你通知书呢?王奶奶说,东头老赵家的小子都拿到通知书了,成绩远不如你呢,那小子拿了通知书到处得瑟,跑王奶奶跟前说你是没考好。
不能吧?之前分数是真真儿的吧?婶儿不懂,但也知道通知书是按成绩发,是这样吧?”
“到了。”江锚说。
他捡起地上的录取通知书,递给孟婶儿,说:“我想留咱们本地。”
然后不等孟婶儿看完,他拉孟婶儿起身:“婶儿,出去我跟你说。”
“坐下。”简槐川一拍桌沿。
俩人猛地顿住脚步。
孟婶儿没来由地感到紧张,她怔怔回身,揪着没来得及脱的围裙边儿坐下。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皱着眉看通知书,一分钟后,“江锚,胡闹什么?!”
“没胡闹!”江锚回嘴。
孟婶儿声音更大:“不是胡闹是什么?!我就算只读到初中,也知道这个学校远远配不上你的成绩!这是什么学校?!这几年才升的一本啊!江锚!”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努力稳着呼吸:“真是成绩出错了?没考好?复读吧……”
“我不复读,不是没考好!”
“那是为了什么?!”孟婶儿站起来。
江锚看了眼简槐川差到极点的脸色,张了张口,还是一句:“和你们无关!!”
孟婶儿快被气到心梗:“混账东西!你还有没有良心了?!和我无关,那跟你爷呢,跟你小姨,跟你爸妈呢?说话!!”
“和他们也无关!”江锚吼着,“我有良心!我没对不起他们!也对得起你们!这些是两码事!我走自己的路不代表不在意你们!不要混为一谈!”
孟婶儿顿时哑火。孩子的逻辑无懈可击,她文化不多,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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