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她感受到了江默的恨。

    她开口道：&ldo;其实，殿下没有你想的那么坏。&rdo;

    &ldo;啊，是吗?&rdo;江默语气轻轻，&ldo;为了玩弄一个凡人，随随便便让一个世界濒临崩溃灭绝，亿万生灵生不如死仿若生活在地狱，死伤无数，最后又假装救世主，弄死一个假小孩，让世界恢复正常……现在又平白无故造出一个孩子来受苦，他拍拍屁股走了，确实不坏。&rdo;

    明晃晃的反讽。

    昆仑认真地解释：&ldo;我说的是真的，你说的那个世界，其实原本就是要毁灭的世界，是殿下出现，生生分割了自己七分之一的神力，身体大受损伤而凝聚了一个躯体，再用那个躯体化作一个新的太阳拯救了世界，这一切是真的，你不信，可以亲自去查。&rdo;

    &ldo;至于那个孩子……殿下原本许诺了她来世荣华，可看到你那么在乎那个孩子，所以在最后时候，他为那个女儿，立了一个功德石像，若是机缘足够，假以时日，她还会有凝聚躯体，成就仙体的机会。&rdo;

    江默背对着她的身体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昆仑：&ldo;我知道，殿下做了很多错事，但他已经遭报应了。&rdo;

    江默：&ldo;成功晋级大罗金仙去九重天享福，丢下一个受苦的孩子，和一个被他耍得团团转的男人，真是好大一个报应啊。&rdo;

    昆仑仙子的语气有些空茫，她望着远方的天空，缓缓道：

    &ldo;殿下……百里清虚他，已坠入无间。&rdo;

    &ldo;永世承受无尽折磨……&rdo;

    &ldo;无论是灵魂还是躯体……&rdo;

    &ldo;都无回归之可能了……&rdo;

    江默转过身：&ldo;什么?&rdo;

    

    无间是什么?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百里清虚拖着残破的身躯, 犹如行尸走肉麻木机械地往前走着。

    没有声音，没有物体，也没有光。

    时间也不复存在。

    这是个会令人生不如死, 却无论如何也死不了的地界。

    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亿万年, 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秒。

    与此同时来自灵魂的灼烧之痛不断持续着。

    他的身躯与灵魂被折磨得一点点消散，在彻底消亡后，又重新凝聚起来。

    逃不掉，离不开。

    如此重复,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轮。

    ……

    落霞谷的深夜十分寂静。

    漆黑的房间内。

    江默坐在床前, 双手交叉，低着头, 面容沉浸在黑暗中。

    在他面前的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正在沉睡的虚弱男孩。

    忽然, 男孩眼睫轻颤, 缓缓睁开双眼，发出了一声痛苦的轻哼。

    江默立刻回神，面上露出惊喜，上前道：&ldo;小宝，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rdo;

    江启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 嘴唇动了动：&ldo;父……江叔叔?你怎么在这里，我这是在做梦吗?&rdo;

    江默听到他那个父字说到一半就像是犯了错似的改口，心口一酸，伸手温柔地把他从被子里抱在了怀里。

    &ldo;你不是在做梦, 江启，想叫父亲就叫吧, 你是我的儿子，有这个权利。&rdo;

    江启双手搂着江默的颈窝, 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ldo;父亲?&rdo;

    &ldo;嗯。&rdo;

    江启依赖地用脑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忽然伤心地哭起来。

    身体虚弱的他，哭得像是个刚出生的小猫一样，脆弱，无力。

    江默心里一紧。

    &ldo;怎么了，小宝?&rdo;

    他有些无措地轻拍着怀中孩子的后背，表现关切地问。

    江启难过地哭了一会儿，在江默的再三安抚之下，才断断续续道：

    &ldo;父亲的怀抱……好温暖，如果永远能这样……永远不用醒来就好了……可是……可是现实里父亲讨厌我……以后他再也不会来看我了呜呜呜呜……&rdo;

    江默心里发酸，喉咙发紧，手指轻颤着，紧紧将小小的身影抱在怀里，柔声解释：

    &ldo;你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我也不讨厌你，之前是我的错，误会了小宝是坏人，现在误会解除了，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讨厌你?之前是我不对，让你害怕告诉我真相，对不起，小宝，你原谅我这个坏爸爸，好不好?&rdo;

    &ldo;你不是坏爸爸&rdo;说完顿了一会儿，江启仰头看着他：&ldo;真的吗?不讨厌我?还有，这真的不是做梦吗?&rdo;

    江默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语气认真，温柔：&ldo;真的，不是做梦，不信的话，你掐一下自己，疼的话就不是做梦。&rdo;

    闻言江启真的伸出小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

    &ldo;疼!&rdo;

    痛呼过后，便顶着鼻涕泡，眼角挂着泪珠笑了起来。

    &ldo;父亲。&rdo;

    &ldo;嗯。&rdo;江默找来纸巾，动作轻柔地给他擦脸，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江启终于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立刻用力抱住了江默，不断地喊父亲，他喊一声江默就应一声。

    江默的回应像是壮胆药一样，江启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又开心地趴在江默怀里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是喜极而泣的高兴，也是因为自己过往求而不得的那个痛苦的自己而感到委屈。

    江默听着这哭声，心里也是难受。恨百里清虚作下的孽他也被迫参与，又心疼这个孩子实在是可怜。

    &ldo;别哭小宝，以后父亲不会再放你一个人了。&rdo;他柔声耐心地哄了许久，没有半点不耐烦，只觉得自己实在是亏欠这个孩子太多。

    等江启发泄够了，哭声才渐渐止住。

    江默静静地注视着怀里的小人虚弱的模样，心中微微叹息。

    这孩子身体实在是不好，只是这么小小的哭了一场，额头与身上便布满虚汗。

    江默用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点亮了灯，又抱着他去找来了一身干净的小衣裳给他换上。

    江启身体软软的，换衣服的过程中一直望着自己的父亲，脸上挂着满足的笑，看起来傻乎乎的。

    这样简单的接触，好似带给了他无限的幸福。

    江默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望着小宝与百里清虚有几分相似的五官，神情恍惚一瞬，一想到那人，面上的笑容不自觉就下去了几分。

    换好衣裳，一大一小相对而坐，一时间无言。

    他低头看到面前的江启拽着自己的衣袖，神色纠结又有几分害怕，时不时偷偷地望着江默。

    &ldo;怎么了?&rdo;

    江启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开口：&ldo;父亲，你……可以再抱抱我吗?就一会会儿就好。&rdo;

    江默心里一软，直接俯身将他抱起来：&ldo;当然可以，你想要抱多久，就抱多久。&rdo;

    想到他许久没有好好进食过，便抱着小人往外走去。

    外面屋子的夜明珠自动亮起来柔和的暖光，照得这个家温馨舒适。

    江启望着从小长大熟悉的环境，好奇道：&ldo;我们要去哪?&rdo;

    &ldo;小宝已经睡了半个月了，肚子肯定饿了，父亲去给你做吃的。&rdo;

    &ldo;好~&rdo;

    江启趴在江默的肩膀上，悄悄地嗅着父亲身上的气味，温暖，有淡淡的香味，他喜欢极了。

    江默垂眸，单手抱着孩子开始在厨房忙碌，以此来掩盖此刻他内心的混乱。

    实际上，江默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百里清虚为他生下的孩子。

    百里清虚是他最厌恶的男人，而且还擅作主张的留下这个孩子。

    要是有的选，他不想和百里清虚有任何交集，更不想要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了一个孩子。

    但孩子已经活生生在这里了，既然已经知道是自己的骨肉，他无法做到像一个局外人一样，不管不问，不负责任。

    对于江启，他既排斥，又怜惜，还有几分一开始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喜欢。

    在江启昏睡的这半个月时间，他自己说服了自己，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他根本没必要因为百里清虚去厌恶这个无辜的孩子。

    就像是离了婚的夫妻，就不应该让无辜的孩子承受父母关系变坏的恶果。

    作为一个缺失了六年的父亲，他认为自己理所应当、也有责任去好好对待这个孩子。

    &ldo;父亲，你在做什么?&rdo;

    江启好奇地看着江默熟练的动作。

    江默回：&ldo;给你煮粥，你刚醒来，吃些好消化的。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其他好吃的，怎么样?&rdo;

    &ldo;好啊!&rdo;江启高兴地道，&ldo;谢谢父亲。&rdo;

    &ldo;这是我应该做的。&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