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低哑,像是生了一场重感冒,明明就只是两句话,中间还哽了一下。
“方郁,你知道我们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了么?三年,整整三年。”
宗少惟着重咬重要了三年这个时间节点,像是在提醒他:你骗我了,你假死离开了我整整三年,所以我现在做这些事报复你是理所应当的。
方郁眼里的情绪很淡,宗少惟能绑住他的手脚,困住他的人身自由,但他没有办法左右方郁的情感。
哪怕宗少惟前面说了那么多对不起和我爱你,也只是换回方郁一时间的激动情绪而已。
如果连“对不起”和“我爱你”,都没有办法换回更多的情绪,那么到了现在,方郁不认为宗少惟还有什么话能够打动他。
直到下一瞬,他听见宗少惟说:
“我很想你。”
方郁,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了。
整整三年。你不在我身边,我很想你。
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是脉搏上的血管,或者是怦然跳动的心脏,亦或者是本以为安如磐石的理智,全都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被烫了一下。
宗少惟原本就在床边,现在靠得很近,手里抓着方郁的手腕,方郁原本没有想要抬头,可在感受到他的再度靠近时,还是下意识仰头。
沉默的对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没有人说话,相对也无言。
宗少惟看起来倒是有话想说,但是唇瓣动了动,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方郁,我真的、真的很想你。”这句话是在他紧紧抱住方郁之后,在方郁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说的。
即使是单方面的拥抱也需要两具身体紧密相贴,互相感受心跳。
宗少惟用力抱着他,呼吸落在方郁的耳边,很烫,很热:“这三年来,每一天我都在想你,白天里你不来见我,晚上好不容易来了,又总要一遍遍和我说再见。”
“我害怕梦到你,又怕你连梦里都不肯见我。”
方郁听着他没有什么逻辑颠三倒四的话,后知后觉开始挣扎,但手腕还被人抓在手里动弹不得,他只能咬着唇瓣,语气漠然道:“放开我,宗少惟,你放开!”
可宗少惟像是迷失在沙漠尽头的旅人,什么都听不到,只知道要用拥抱换取的体温,当作解渴的甘霖。
痴迷的汲取,不遗余力的拥有。
“放开我……”
方郁被他抱得快喘不上气,胸腔紧绷着,心脏跳得很快,他拧着眉挣扎,却没办法推动宗少惟分毫,耳边无孔不入的还是他的声音:“所以我想找你,我真的去找过你……方郁,我当时只差一点就能找到你了。”
他的话说的莫名其妙,乱七八糟,方郁听不懂也根本不想听,只是在能动弹的第一秒,低下头,毫不犹豫的咬上宗少惟的肩膀,很用力,顷刻间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滚开。”方郁试图用这点痛威胁他。
宗少惟肩膀骤然一痛,忍不住的闷哼出声,手下却依旧紧紧抱着他,甚至主动伸手按着他的头,让他咬。
“咬吧,你想怎么咬都没关系。”宗少惟神经质的摸着他的脸,嘴角带着诡异的,类似宠溺的笑意,“把整条胳膊咬下来也没关系,吃下去也没关系,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方郁看着他平静而疯狂的眼底,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沾着血的牙齿颤了颤,方郁猛地往后仰,和宗少惟拉开距离,满眼厌嫌的骂道:“宗少惟,你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宗少惟听着却笑了:“我早就是了。”他坦荡的承认,“方郁,疯子还是神经病,无论哪一个,我在你死了之后就都是了。”
宗少惟最开始并不相信方郁死了,所以他一次次在梦里和方郁见面。
一开始还能分清梦境和现实,知道睁开眼后,他还能在方郁穿过的衣服、盖过的被子、留下的猫里找到方郁存在的蛛丝马迹。
后来,方郁不在身边的时间变得久了,衣服上的气味淡到闻不到,游乐园越长越大,已经和刚来到家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宗少惟渐渐就分不清了梦境和现实了。
他彻底沉溺于梦境里,怕方郁和他说再见的时刻来得太早,为了延续这场早晚会散的梦境,不惜一颗又一颗的吞下安眠药,直到昏迷。
如果不是被保洁发现,宗少惟大概真的要去见方郁了。
他其实是很高兴的。
既然已经无法自欺欺人把梦境当现实,既然已经接受了方郁的死亡,那就应该兑现诺言。
“方郁,死亡也不会让我们分开。”
“你和我,死也要死在一起。”
既然方郁死了,那宗少惟也该去陪他。
所以他在抢救清醒之后,睁开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手背上的针孔,用力的往手腕上划去,针孔是极其锋利的,深陷进血肉里,带起一长串血珠,血管是极其脆弱的,顷刻间,血流不止。
但是这一次发现他的人,又变成了宗厉。
宗厉进门看到他的动作,想也没想,一巴掌狠狠甩到他脸上,大骂他是不是疯了?一定要玩死自己才肯罢休?!
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一巴掌毫不收力,扇得宗少惟当场咳血。
“我要去找他。”宗少惟半边脸已经麻了,却还是固执的说,“我要找他。”
“你这是找死!”宗厉被气急了,边颤着手狂按床头铃,边恶狠狠的大骂宗少惟,“宗少惟,他已经死了!他为了不死在你身边宁愿让你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你要是想让他死了也不清静,你就尽管去找他,尽管去死!”
医生来了,一窝蜂的把宗少惟围住,又一次的抢救。
这次宗少惟住了很长时间的院,不止是治疗自残的外伤,更是在宗厉的强制要求下,开始看精神科和心理医生。
宗少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病,他明明很清醒,很理智,他只是想要去找方郁。
可所有人都告诉他,哪怕是死了,方郁也不想见到他。
宗少惟还是想死,可那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阻止他的——
墙面全包着米白色软包,所有墙角,甚至门框都是圆角,窗户上的钢化防爆玻璃根本不会为他打开,就连绝食也有营养液吊着他的命,24小时的高强度监视,晚上宗少惟甚至要被强行捆上约束带,毫无自尊的像个真正的精神病人。
他想死,有一万种方法,可他死不了,因为有一百万种阻碍。
宗少惟短暂的清醒时,会看着窗外漆黑浓郁的夜色,想,为什么死亡明明是这么困难的事,方郁却轻易的做到了?
那个他一向看不起的,不放在眼里的,懦弱的,没有用的方郁,为什么轻易就可以做到?
宗少惟想不明白。
他浑浑噩噩的活在梦里见到方郁,白天寻死觅活要找方郁的死循环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宗少惟被迫吃的药开始发挥药效,他逐渐从一个神经病变得像个正常人。
而这个症状好转的根源,来源于很普通的某一天。
宗少惟看着医院病房的漆白色的天花板,忽然恍惚,方郁长什么样子来着?
梦境里的那张脸渐渐褪去了颜色,变成了某种无法描述的空白。
宗少惟心脏急剧加快的跳动,他疯了一样拍着那扇门,他闹着要回家。
宗厉来了,依旧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要回家。”宗少惟双目血红的说,“放我回去——”
“你要回哪去?”
“我要回家!”宗少惟像是一个闹脾气的三岁小孩,长时间的关押,没有言语交流,让他变得语言退化,只是固执的重复着这句话。
宗厉很冷酷:“病没有看好之前,除了这里,你哪里也别想去!”
“可我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宗少惟面露痛苦,他脆弱得不像宗少惟,而像是某个因为家长不同意早恋就闹死闹活要绝食抗议的叛逆期少年。
“我快要忘记了方郁了,怎么办?”
宗厉看着他,只觉得头疼。
很明显,能婚内出轨的他并不是什么情种,宗少惟这样执迷不悟的性格,多半是遗传了他那个妈。
宗厉对宗少惟母亲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他们两个是上一辈商业联姻的工具,宗厉没有为这段婚姻付出感情,他妈妈却用性命为这段婚姻找了晦气。
宗少惟身上流着他的血,一贯的无情,可现在,到了方郁的事上,却又将他妈妈的糊涂学了个十成十。
宗厉冷眼旁观他的蠢态,做好了宗少惟发疯的准备,可宗少惟却哽咽的喊他:“爸。”
“我想要他的照片,你帮我去找他的照片吧,我不能忘记他,他什么都没有留下,我不能也忘记他……求你了。”
有一天,他竟然会对宗厉用祈求的语气,卑微的喊一声爸,只是为了求一张照片。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