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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全是那股熟悉的,咸涩的凉甜的味道。
但温熙已经知道,自己不用纵身一跃,不需要再通过自由落体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拥抱了。
他已经有了许黎川的拥抱。
这个拥抱是这样的坚实,温暖。
让人忍不住流连忘返。
站上矮墙之后,没了任何保护和遮隔,这时候温熙再往下一看。
简直有点腿软。
这海边悬崖未免也太高了!
他这还只是站在尽头的矮墙上往下看了一眼,就已经有点头晕目眩地犯恐高。
他咽了咽嗓子,想:就算没遇到许黎川,我真的有勇气从这里往下纵身一跃吗?
但如果那片红雾弥漫的爆炸还一直追着他,如果那些粘稠的腥呛的铁锈一般的血和油漆味道还是一直缠住他不放。
他还是像过去的三个月那样,睁着眼到天亮,又睁着眼从无数个噩梦中醒来,那他大概或许还是,敢跳。
但自从遇到许黎川之后,他已经几乎不再做噩梦,也不再失眠了。
那些腥呛的血腥的回忆,好像也一一被温柔明亮的温柔覆盖住。
温熙全然张开双臂,任思绪乱飞。
海边,山上,高高的悬崖边,突然刮起一阵大风。一切都像他梦里的最后时刻,天空高远海水蔚蓝,阳光猛烈海风骤起。
是该纵身一跃,迎向命运的时刻。
猎猎海风把温熙身上的衬衫吹得翻飞起来,一头自然卷短发也跟着乱糟糟地向后飞着。
海风里吟唱的分明不是他的命运,只是塞壬的歌声。他才不要死在这片海里,当一具无人认识的浮尸。
他情愿作摇摇晃晃的白色风筝,就算纵身一跃,也只是为了乘着海风起飞。
飞得高高的,一路飘去还不知道在哪里买水的许黎川身边,吓他一跳。
温熙就这么在海风里傻站着,傻乐着,胡思乱想。他闭上双眼,任海风从脸上吹过,任烈日曝晒在他的皮肤上。
有点微微的刺痛感,有点爽。
我自己选择的,自己承受,自己面对。
这一刻的阳光,风,一切,连这一刻的刺痛全是我自己选的。不再是被动的:算了,好吧,就这样,将就一下,再忍耐一阵。
温熙开始盘算,等下他得首先跟许黎川道歉,为这一路上他说过的许多谎。
我不是来旅行的,我其实是职业策展人,我叫温熙,不是西班牙的西,也不是小西的西,是熙熙攘攘的熙。
我害怕美术馆,是因为厉明宇就是在美术馆里自杀的,当着我的面,血染了我半件衬衣。
那是一场va的年度大展,温熙只是负责其中一个板块的工作人员。
那天早上刚刚开馆没多久,还没几个参观者入场,厉明宇就拿着他工作室里最锋利的那一把刀出现在了温熙面前。
那天现场流了很多很多血,有一些弄到了温熙身上。
厉明宇倒地后,一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一直死死盯住他,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想跑,可迈不动腿。想尖叫,可发不出声音。
万幸有位主管巡场时偶然目睹了这一幕。
她几乎是狂奔着跑去附近洗手间旁的操作间里,拽出几个黄色的“暂停使用”的路牌,又拖着它们一路狂奔回到温熙和厉明宇所在的展馆,先封住所有入口,避免再有人看见。
然后她通知同事拉掉电闸,打开应急照明,以电路故障为由,疏散为数不多的几个参观者先行离场。
一边又火速拨通了急救电话,让120从后场进来把人抬走抢救。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全然合乎流程,但那已经是那电光火石的那一秒里,她能为va,为温熙,甚至是为厉明宇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还好。
最后没有任何人见到或拍到厉明宇的惨状,还有在救护车上被吓得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干呕的温熙。
后来,在温熙独自面对种种非议、指责,甚至谩骂的时候。
她也一度对自己充满责怪,对温熙充满愧疚。
为什么那天巡场不走快一点,再快一点呢?
如果再快那么一点点,或许她也在场,厉明宇就不会做出这么极端得行为,又或许她可以和温熙一起协力把刀夺下。
那天原本她就是要过去叫走温熙的,让温熙和她一起巡场,顺便聊聊va准备给他升职的事情。
-
法国小镇有些方面确实不比国内开发完善的旅游古镇,不是遍地都能买到吃的喝的,走几步路就有公共厕所的基础配置。
教堂附近并没有能买到矿泉水的地方,许黎川沿着下山路又往回走了小半截,才遇到一个卖水的商店。
店主一看就是本地大哥,放着什么意大利语的老唱片,在一旁逗猫玩。
许黎川走到门口,十分客气地说:“您好,我想要一瓶矿泉水,要冰的。”
大哥听见声音抬起头,一看是中国面孔,立马切换中文热情地跟许黎川打起招呼,“你好你好!”
接着一边打开冰箱帮许黎川拿水,一边切换回法语跟他闲聊:“今天天气好,游客也不算多,你来都参观哪儿了?”
“刚到,才去教堂里参观了一下。”许黎川说着,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高耸的柠檬黄钟楼。
大哥一听到“教堂”这个词,竟然长长感叹了一声。
“哎,前天这山上有个画画的年轻人,不知道是一时没想开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跑到教堂后面的公墓那边就要跳海,还好当时有人正在教堂里面做礼拜,觉得不对劲跟过去一看赶紧把他拉下来。谢天谢地!是上帝救了他!现在镇子上正在准备投票,看要不要把那堵墙再加高一点。”
“公墓?”
“你们游客一般都不知道,就在教堂后面,再往右手边走的深处,简陋得很,也没有什么名人。除了我们镇上的居民有家人安葬在那里,谁没事会去那里参观?”
一瓶刚从冰箱里拎出来的矿泉水递到许黎川手里,许黎川的手被冰了一下,心也跟着被什么刺了一下。
不对。
一把硬币被叮铃哐啷胡乱拍在柜台上,许黎川握着那瓶矿泉水,调头就往山上跑。
边跑,他脑子里边飞快地推理。
最开始遇见的时候,温熙简直像十天半个月没睡过觉一样,往哪一坐都能睡着。
说是来出国旅行,根本什么行李都没带,也没有旅行计划,没订酒店,没买回程机票。
但是很明确地说要来埃兹。
一路上崩溃过好几次。
还这么容易就跟刚认识没几天的人上床。
许黎川的脚步比满脑子的回放还乱,这些天以来温熙藏着的和表现出来的种种蛛丝马迹,此刻在许黎川脑子里一锅全乱。
他的心像是被扔到了太阳上,实在太烫了,不得不一下接一下地猛烈弹动。
今天的温熙分明就是有点反常,他紧张,又过于主动。
许黎川觉得自己被一团雾气蒙了个彻底,根本喘不上气,什么也看不清,想不透。
除了心慌。
还是心慌。
有没有可能自己想错了,全是自己吓自己。
但是万一呢?
万一呢。
愤怒
许黎川迅速跑回教堂门口,慌乱间,他用力一把拉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大门。
年代久远,虽然翻新数次,但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的响动。
拉开门的瞬间,他多么希望温熙就乖乖地坐在教堂里的长椅上,让他能松下这口气。
但是没有。
光线晦暗的教堂里根本没有人。除了刚刚就坐在教堂深处第一排的那位老者,缓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许黎川觉得自己要被教堂里昏暗的光线压得窒息。
他迅速转头,顶着慌乱的心跳,穿过教堂,一直往深处跑。
快点,再快点。
越跑越急,越跑越害怕。
直到他敏锐的目光远远捕捉到那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白色身影。
那一刻他猛地止住脚步,完全失控地大喊道:“小西!你他x的赶紧给我滚下来!”
根本来不及先深吸一口气做准备,许黎川的声带像是被巨石压住,被手掐着,嗓子完全干涩,声音十分不体面。
活脱脱一个无能狂怒的养狗人,一不留神没看好自己的小狗,让它独自跑去了什么危险的边缘。
他不敢上前,怕小狗一激动真摔了下去,只能连威胁带祈求地站在原地怒喊着要求它回来。
站在墓园尽头半墙上的温熙听到许黎川的喊声猛然睁开眼,转身回看。
转身的动作吓得许黎川死死盯住他脚下,他害怕他不小心踩滑,更怕他突然直接往后大退一步,给他来个纵身一跃。
温熙被突然跑回来的许黎川凶了一嗓子,简直跟自己小时候淘气到处乱跑时羡真凶他的语气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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