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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后,他再次低头欣赏了一番怀里实在艺术的花束,有点好奇地小声询问:“这么厉害的审美,为什么只开个小店,还在这么不好找的地方?”
“你没发现吗?”
“什么?”
“老板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
“是的,所以她把店才开在这里,位置偏僻一点,客流不多,来的大都是熟客,她沟通起来会轻松很多。”
听到这里,温熙再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头看一眼已经跨上摩托的许黎川。
如果要在一家店储值的话,大家一般都会选离自己家更近更方便的地方吧?
但许黎川骑着摩托车专门绕了这么远……
温熙上了车,把花稳稳抱在自己和许黎川之间,揽住许黎川的手比刚才更紧了紧。
许黎川的摩托车技也很好,他熟练地带着温熙又从小巷里七弯八拐地钻出来。这次终于驶回了尼斯最著名的沿海公路:英国人漫步大道。
阳光落在身上是烫的,海蓝得平静,耳边流动的空气里翻滚出一丝灼热的海腥味,发动机在身下“嗡嗡嗡”的震动着。
海,海边的游客,棕榈树,蓝白相间的一排排遮阳伞,还有极具标志色彩的蓝色椅子,混杂成一副流动的、热气腾腾的色彩,高速从温熙眼前闪过。
直到途径一截长长的沿海公路之后,许黎川把摩托车转上了坡道。
一转上山路,游客立刻少了,再往上开几分钟,甚至连行人也不再有。
他们路过了一片树林,一座瀑布,飞扬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金光,四处飞舞,然后许黎川把车开进了停车场。
他把两个头盔收进箱子里时,温熙默默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座山头。
头顶的阳光依旧猛烈,周遭却静得可怕,他看了看荒无人迹的停车场,一脸疑惑地问:“你朋友在哪儿呢?”
许黎川没正面回答,只把车钥匙一拔,转身就走。
“跟我走吧。”
温熙两步跟上:“你的花……”
“你抱着就行。”
温熙老老实实抱着花,跟着许黎川继续走了一截上坡路,此时阳光的角度,没有影子给他踩。
两个人又爬了十分钟坡,温熙呼吸开始变得有点急促的时候,终于走到了一座十分安静漂亮的公园门口。
视线所及之处,有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松柏,还有各式各样的雕塑和石碑。
等等……不对啊。
这他x的是座墓园吧?!
不是?怎么会有人跟朋友见面约在墓园的啊?你们法国人都是这么搞浪漫的吗?
许黎川还在前面继续大步流星带路,完全没管身后的温熙眼睛瞪得有多大。
一直走到墓园深处,穿过一排排并不整齐、造型各异,但都很艺术很漂亮的墓碑之后,许黎川终于停下脚步。
他径直在一座墓碑前蹲了下去,伸手拂上面落着的树叶。
这是……到了?
他朋友已经离世了?
温熙走到许黎川身旁,停住脚步,心疼又好奇的视线首先落到墓碑上。
只见墓碑是一个大大的可爱骨头的造型,正中镶嵌着照片,不是人……
是只狗。
还是一只西高地。
毛茸茸的,看起来十分可爱的那种。
墓碑用中法双语雕刻,名字那一栏用中文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小西。
不是……小西?!
……
温熙瞬间语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原来小西的西,竟然不是西班牙的西,是西高地的西吗?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温熙,屈起腿,十分愤怒地用膝盖往正蹲着的许黎川背上狠狠顶了一记。
许黎川撑着地面站起来,没看温熙,只低着头,低低地笑起来,笑了半天之后他才说:“抱歉,但它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先把花给它。”
温熙生气归生气,但仅限于对许黎川一个人。
许黎川犯贱,关可爱小狗什么事!
他蹲下身,把花轻轻放到石板上,还像摸小狗脑袋那样轻轻摸了摸石板的边缘,然后才站起身。
“抱歉……把你带来这里。”许黎川突然说。
“倒不是这个问题。”温熙无语地说:“问题是,你为什么给我取了个狗的名字?”
许黎川的笑声还是没止住,但他一边笑着,一边很真诚地转头看向温熙:“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和它有点像,没有什么不吉利的意思。”
我,和它,像?
温熙看着许黎川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气也气不起来,简直没招,只能愤怒地叫了声“许黎川!”。
“哎。”许黎川努力收住笑,回了句:“我在。”
就是这句“我在”,让温熙一下又想起在阿尔勒古罗马斗兽场的那个下午,这下更是没招了。
“它是我妈的小狗,我妈走了以后,我就从国内把它接过来了。我妈养它很多年,接过来的时候它年纪已经很大了,后来老了生病没办法,最后是安乐死的。”
听到这里,温熙深吸一口气,没说出话,许黎川又接着说:“还是在我怀里走的,当时医生让我全程抱着它。”
“我之前看纪录片,说小狗最后都会找主人的,有你抱着它会安心很多。”
“是吗?”许黎川又勾了勾嘴角,脸上突然就只剩下些冷冷清清的笑意,“可那种感觉实在糟糕……就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但其实什么都留不住的感觉。”
初恋,爸妈,小狗。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他的宠物走了,你可以宽慰他说它们只是变成了星星,去了没有病痛的喵星汪星,换一个方式陪伴你。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他失恋了,你可以安慰他说没事的,下一个会更好。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他父母意外去世了,你可以深深拥抱他,跟他说节哀。
但当以上所有事都堆砌到一个人身上,然后这个人再语气平静地向你形容那种“什么也留不住”的感受很糟糕时,你真的很难找到什么说辞。
经历过这么多生离死别的人,通常已经不再需要他人的安慰,因为安慰太过轻巧,没什么作用,于事无补。
那……要抱一下吗?
温熙有点犹豫,他昨晚在海滩边主动抱住安慰了许黎川一下,这行为貌似踩到了许黎川的尾巴,让他都不再跟自己产生什么肢体接触了。
那……要不用痛苦稀释痛苦,也跟他讲讲自己的完整遭遇?
温熙心里还没斟酌出个最佳解决方案,许黎川已经又换回了那副懒恹恹的,带点锋利的笑容,他转头看向温熙,说:“不是吧?”
“什么?”
“这么容易就原谅我了吗?”
“啊?”
“原谅我用小狗的名字叫你。”许黎川抬手,掌住温熙后脑勺,往下摁了一把,“你也太好说话了。”说完,先迈动步子,“走吧,带你逛逛,这里还挺漂亮的。”
说实话真的挺漂亮的。
这是温熙第一次逛墓园,还是欧洲的墓园。
建在靠海的半山上,不像公墓,倒像一座宁静美丽的艺术公园。
这里的墓地并不像国内的公墓那样整齐排列,也不是统一的制式。
每座墓碑和旁边的雕塑都风格迥异五花八门地表达着人们对死者的崇敬,哀思,还有最重要的,那并不会随着生命消失而终结的爱意。
许黎川带着他,经过了某位欧洲哲学家,梅赛德斯奔驰之父,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
每个一座坟墓都极具个人感情色彩与独特风格,或庄严或柔情或俏皮,唯独不会让人感到死亡冰冷的残酷。
温熙看着这些漂亮的墓碑,问许黎川:“你为什么不再养一只小狗?”
许黎川头也不回地答:“死亡真的是一件很难面对的事。”
顿了顿,他又说:“我真的不想再有什么东西离开我了,尤其是以‘死’这种方式。”说到这里,许黎川轻轻笑着摇了摇头,“可能真的有点ptsd吧。”
比风还轻的一点笑声,像刀子一样,割到温熙心上。
这个时间点,整个公墓里只有他和许黎川两个人,还有一点海风的声音,许多阳光和鲜花。
他们沿着并不规整的小路和树影一直走到墓园的尽头,尽头处一面能看见同在半山上不远处,有郁郁葱葱的丝柏,教堂高高的、暖橘色的钟楼,和远山伴云绵延的轮廓。
而另一面,正是无限蔚蓝的地中海,尼斯最热闹的天使湾。
往下看去,无数游客正在他坐着许黎川的摩托驶过的漫步道上走着。海滩和海面上,有无数热闹的、五颜六色的身影。
山下海边的热闹正好和墓园里的寂静相对,是生命的两种形态。
温熙看着海,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自己梦中的那座墓园,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以及此行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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