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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提起“马/钱/子/碱”,更没有直接指控公司的刑事罪行。这是由方述白牵头,朱莺莺与杨泰提供技术支持,外加一位事先通过海外关系秘密聘请的、擅长处理复杂商业诉讼的华人律师共同商议的结果,直接刑事举报风险太高,就算齐聿怀为此卧薪尝胆了将近三年,他塑造的证据链论其完整性和取证合法性都有待商榷,也太容易将自己置于“举报人”的被动位置。
相对来说,民事诉讼与审计还算是一个保险度更高的方式。
立案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绿禾方面明显没料到齐聿怀在经历了一系列打击后,不仅没有销声匿迹,反而还如此迅速地、以他们未曾想到的棘手方式进行反击。
石振邦等一行人接到公司法务总监电话时,还在另一个城市参加行业峰会。
电话那头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圆滑,焦躁地说:“石总,他们递交的材料里有部分财务数据截图和内部审批流程的影印件,指向性太强了。法院现在已经出过开始审查,认为符合立案条件。”
“想尽办法拖!”石振邦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向这种方向发展,直对着电话低吼,“提管辖权异议,提反讼,告他侵犯商业秘密在先。”
可会场里人多眼杂,他不得不压下声音,脸上还得维持着僵硬的笑容。
事到如今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官司一旦进入实体审理,那些被齐聿怀拷贝走的数据,就会像一颗埋在绿禾写字楼下的钉子,总有一天会被对手用锤子砸下来。
庭审安排在四周后。
这期间,表面上的“风平浪静”被彻底打破,绿禾的律师团队开始频繁活动。
无论是公关舆论压力,还是面对法院的调查,绿禾方面都忙得不可开交。在试图申请不公开审理被驳回后,又先一步向法庭提交了大量“证据”,恶人先告状,控诉齐聿怀在职期间就“品行不端”、“利用职务便利收集公司机密”等等,迫切地证明其获取证据的手段非法,不应被采信。
另一方面,尽管方介明最近对齐聿怀单方面的抹黑少了许多,但绿禾这边明显是想抓住机会,顺势加大了对齐聿怀为人的指责。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针对齐聿怀的舆论攻击也进入了新阶段,不再仅仅局限于个人品德,甚至开始暗示其背后有商业对手指使,是一场针对本土优秀企业的恶意诉讼。
这也就意味着朱莺莺与杨泰的工作量骤增,她们不得不像鼹鼠一样,哪里有水军散播谣言,她们就锁定到哪里,迅速分析千篇一律的通稿传播路径,并适当“喂”给几家保持相对中立的调查类媒体一些不易被反驳的事实片段。
比如说,绿禾子公司频繁变更注册地址到底有什么疑云,几位突然停工离职的中层管理人员背后的真相,以及一些受害工人家属沉默的现状。
在这一方面,他们早有准备,这些看起来或真或假的报道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尽管涟漪不大,但足以让密切关注此事的人意识到,这个世界并非非黑即白。
正巧在这紧要关头,齐聿怀又意料之外地发现,自己家进贼了。
这应该是在他消失在绿禾视野那几天发生的事,家里被翻得一团乱,沙发、电视柜几乎移了个位置,衣柜里的东西也尽数被扔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在此之前齐聿怀就将所有证据都拷贝到了u盘里,不能拷贝的则留好备份,以防万一。
绿禾派来的人将所有能翻到的证据都带走,办事也利落,几乎没留下痕迹,但那也只是几乎。俗话说得好,雁过留痕,雪泥鸿爪,在警方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还是找到了闯入者极为细微的毛发,正好为眼下的形势提供了更有力的证明。
方述白的身体也在缓慢恢复当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病房或王文姝安排的临时住所里,今天处理处理信息,明天协调协调资源。
方介明的寻找并未停止,甚至渐渐地范围更广,大有不找到人就绝不善罢甘休的意思。
明明是父子,但还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关系,方述白没有再试图联系他。只是关于的去向,始终杳无音讯,这一事实像根尖刺埋在方述白内心深处,时不时带来一阵闷痛。
除此之外,申星与闾丘实也是最关心他们两个人状况的。
自从齐聿怀的事情被曝光出来后,申星就一直给他们发消息,倒也不是八卦,两人都很明显能看出来申星字里行间的关心,甚至想尽可能地提供帮助,但碍于当下的状况,他们也无法对朋友解释太多,面对关心也只能等所有事情结束后再一一解释。
不过到最后方述白还是不忍心,用一句简短的解释安抚好申星,并且答应他们事情结束后一定会给出个说法。
开庭那天,天气出奇地阴冷,云层压得很低。
齐聿怀向来不喜欢迟到,这一次,他很早就到了法院。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左臂的石膏已经拆掉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护具,掩在西装袖子里不太明显。
好在脸上的伤基本痊愈,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让他原本就清冷的面色又添了一层霜。
他一身银白色羽绒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围巾上清秀的半张脸,冬日里的凛风将他吹得雪白,唯独脸颊处还泛着淡淡的粉,微长的黑发丝末尾,沾染着些许结成霜的雪花,进入法院后便渐渐融成水,很快就被随手抹去,来不及擦的则落在地上,洇在脚边。
方述白没有与他同车抵达,而是稍微错开时间,由助理陪同,从另一个入口低调地进入法院,最终坐在旁听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面上戴着口罩,平日里他很少这样,乍一看还有些陌生,但露出来的目光依然让熟悉的人能一眼认出。
不出所料,石振邦带着绿禾的法务团队和几名高管出现时,无一不是脸色铁青,活像是刚办完丧事。面对镜头时也只勉强挤出笑容,看起来十分僵硬。他看了一眼原告席上的齐聿怀,趁着背对镜头时,十分阴鸷地剜了他一眼。
而齐聿怀也只是笑了笑,冲他点头。
庭审过程十分漫长,双方律师都不是善茬。方述白特地委托的律师对这种情况游刃有余,步步为营,将整个庭审都引向了怀疑的方向。
经历了休庭,再到下半场庭审。齐聿怀提供的证据像是多米诺骨牌一块块倒下,最终指向绿禾公司在特定原料采购上存在长期瞒报与欺诈行为。
初次走出法庭的齐聿怀并未理会堵在门口的记者,只是独身上了车,以一种沉默的方式离开了大众视野。
但无可否认的是,方述白这么一露面,方介明也算是真正寻到了他的行踪。
“要是你在家里等结果,说不定现在我早就到家了。”齐聿怀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这一句。
方述白顺着他话音,沉稳地瞥向后视镜,还算清晰的镜面中映出一道紧跟不舍的轿车影子。自从法院出来后,这辆车就始终跟在后面,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也没有加速上来堵车的意思。
“那怎么行,你第一次开庭,我作为半个当事人当然要去看看热闹了。”方述白耸耸肩膀,无所谓地说,“他愿意跟就跟着吧,目前看来没威胁。”
齐聿怀背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眼睛半睁不睁地看他一眼:“你对你的追求者也都是这副态度?”
“我没有追求者。”方述白眼睛都不眨地说。
齐聿怀渐渐阖上眼睛,困乏地打了个哈欠。
尽管在法庭上他表现得游刃有余,但要知道昨天临开庭前,他跟着王文姝熬了将近一个通宵,就为了在法庭上能更加从容些,不至于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为此,方述白还特地给王文姝发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年终奖金。
至于齐聿怀,他另有安排。
他毫无征兆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盘,转弯时还不忘补上转向灯:“再说,后面这货也算不上‘追求者’吧?”
齐聿怀勉为其难地睁开半只眼,身后那车刚好被红灯堵住,罕见地没有跟上来,他没直接回应方述白犀利的评价,只是头靠着安全带,望向左前方回答:“那边怎么样了,还没找到吗?”
话题突然一转,方述白沉默一瞬后才开口:“专业的找狗团队也尝试过了,没结果。”
“会不会在某个熟悉的人家里,你有留意过业主群消息吗?”狗子这么长时间没找到,齐聿怀心里也空落落的,那件被踩满脚印的裤子到现在还没洗,上面还混着之前捡到的那只流浪猫的脚印。
他几乎要把那只黑猫忘记了。
方述白同样摇摇头,心里有些闷得慌,但没刻意表现出来。只见齐聿怀烦躁地抓起头发,三两下就揉乱了,车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在这时,车子终于到达目的地。
这里是方述白临时安排的住所,位置隐蔽,植被茂盛,背靠宁江市小有名气的山,大多是有钱人寻求僻静的地方。齐聿怀自从家里进贼后,就再没回过那老破小,渐渐地,跟方述白同居也成了理所应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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