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页
“你是谁?”
齐聿怀没有绕弯子,他看了看自建房旁挂着的铁招牌,上面红底白字印着:
「老钱废品站」
原本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远到只剩个小点的自建房,但顺着西郊主干路往路口走,靠近后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全部荒废,最东侧一楼的一个窗户正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一红底白字的招牌正对着西郊路口,从原来的角度看去,绝不可能注意到。
齐聿怀走近,门没锁,大大方方地虚掩着,出于礼貌,他还是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出乎意料的没有人,他等了等,却没想到等来了在废弃厂房一楼里差点碰见的闯入者。
脚步一轻一重,果然是个跛脚。
齐聿怀进门时试着喊了熟悉的名字,看这位的反应,十有八九就是钱长风了。
如此误打误撞,如此巧合,任谁都想不到这两年也来杳无音讯的钱长风,竟然还在以前提到过的废弃厂房边住着,要么是这废弃厂房对他有着特殊意义,要么就是他无处可去,只能住在人迹罕至的西郊路旁——后者基本不可能,齐聿怀清清楚楚,记得他离职前拿了一大笔赔偿金,尽管范围还在劳动法离职赔偿规定的金额之内,但数量十分可观。
“您不用紧张,我对您没有恶意,”他说,“我只是想调查清楚当年工厂的来龙去脉,您不用担心我有心怀不轨,我有个很重要的人死得蹊跷,必须调查清楚才安心。”
齐聿怀有些迫切地解释,但还是强压着快要跳出来的心,尽量显得运筹帷幄。
他有把握这句话能留住钱长风——主要是留住那扇唯一能沟通的窗户,至少别拉上窗帘。
钱长风眼中那点光亮骤然冷了下去,甚至带上一丝讥诮和警惕:“绿禾的人?找我这个废人做什么?当年的赔偿金,我可是一分没多拿。”
“不是为过去的事来的。”齐聿怀向前走了两步,斟酌半秒钟后,还是没说出废弃厂房里的事,“我想了解的是‘光云’项目真正的底层代码,还有两年前那场事故前后,实验数据的原始记录。”
光云,是齐聿怀前阵子出差时偶然在汤有全手机上看到的字眼,两年前被突然叫停,所有涉事人员都在短短一周的时间从公司消失,网上连这个词都查不到半分踪迹,他不知道钱长风跟这个项目有没有关联,但事已至此,说出来诈一诈也无妨——直到现在,钱长风都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很可能随时将他赶走。
只见钱长风左手猛地钻紧了铁夹子的把手,指节发白。
有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跟我一个‘退休’好几年的车间主管也没关系,如果有可能,只能是绿禾后来的项目。事故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是我操作失误,该认得我都认了,别再来打扰我!”
单凭这般反应,齐聿怀也分辨不出钱长风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他眼见着能你一来我一往地交谈,脚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礼貌”地踏进了门槛。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对跟绿禾有密切关系。
无论是碰巧出现在同一个废弃厂房,还是现在提到的“光云”项目,他都有理由怀疑,刻意远离城市,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方面是与废弃厂房有关,另一方面很有可能是为了躲避绿禾公司。
他心里没把握,但还是步步逼近,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说道:“报告是后来重写的。”
钱长风站在原地,怔了一下。
果然,绿禾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多生是非。
他在运营总监的位置上这么多年,不知道重写了多少份报告,也清楚公司的形式主义极强,没有跻身国有资产的命,反倒染上了更甚的官病。这一点无论是坐在办公室的白领、还是坐在工厂的蓝领,都难逃一劫。
齐聿怀眼见他有所犹豫,就知道自己歪打误撞说对了。
他没心思继续扯皮周旋,上前抓住了钱长风干瘦的手臂,迫切地晃了晃:“你有备份对吗?”
房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玻璃窗的呜咽声,钱长风这才知道自己被诈,脸在火炉阴影里明灭不定,只有那只有力的左手在微微颤抖着,如果不仔细看的话,还真不一定能发现。
“你为什么认为我还留着?又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他声音有些不稳,但清嗓之后,又恢复了正常。
房屋里照明条件很差,为数不多的灯,还是从外面扯着长线拉进来的。齐聿怀借着微弱的白炽灯光,目光落在他那些手工打磨的零件上,木桌早已掉了漆,桌面上还有精心整理过的旧图纸。
“因为你每晚还回到这里,对着这些废铜烂铁。”他下巴抬了抬,朝着木桌轻点,“总不是怀旧吧,钱工。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光云’是怎么初步在车间落地的,当初技术不成熟,所有的后果都由您一人来承担,甚至……埋下了新的隐患。”
他顿了顿,走近一步,白炽灯的光线终于照亮半边脸,也照进了钱长风紧紧挤在一起的眼睛里。
齐聿怀掌握的信息不多,只能一步步逼近,现在能留他说的已经不多了。
“听说您在车间的时候也有参与研发工作,您难道就甘心吗?”
化验
钱长风像是青天白日之下被暗箭击中了似的,防不胜防,猛地向后靠去,撞得旧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擦地声。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呼吸急促,尽管费尽力气想要和缓下来,但还是无济于事,反而憋得一张脸通红,将双眼中的红血丝都憋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齐聿怀了然这次他终于占上风,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死皮赖脸地一遍遍来纠缠了,暗自松一口气,揭去从一开始就压在头顶的重负,一身轻地摇了摇头。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毕竟齐聿怀现在不是孤军奋战,凭借方述白差人搜到的资料和过去知情的同事口中所获得的信息,唬人算是基本够用了。
见钱长风狐疑之色又要升起来,他又摆摆手解释:“我进绿禾公司为的就是调查,至于渠道,您不用多虑,别人一般也查不到这里。”
钱长风心有疑虑地点点头,清了清方才咯痰的嗓子,拉过另一把咯吱作响的旧椅子。
“你坐吧。”
齐聿怀莫名觉得椅子可能会比他先一步散架,但出于尊重,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下。
“我留着东西,不是想给自己找不痛快,”钱长风紧绷的身体松卸下来,这才显现出那与年纪不符的苍老,“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不甘心,也……怕自己哪天糊涂,真把那些脏事儿给忘了。”
“为什么这么说?”
钱长风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在这之前,他问过齐聿怀家里的情况三两句,没追问细节,只是重重叹了好几口气:“这几年,车间里走的走,退休的退休,可不止那一两个……都是些拿命换辛苦钱的苦命人。”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为腿脚不便,而显得格外迟缓。
齐聿怀目光跟随着他,缓缓向屋内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而去。那里堆着些灰尘比城墙还厚的杂物,他费力地挪开一个铁皮工具箱,锈迹斑斑的,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被旧报纸糊住的、巴掌大的小洞。
钱长风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小心翼翼地从洞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严严实实的。
齐聿怀看了一眼,也约莫巴掌大。
“备份……不是电子档。那玩意儿留不住,也信不过。”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个老旧的、金属外壳已经磨损出内里的u盘,还有一个纸质硬壳笔记本,边边角角因为长时间窝囊着,卷了不少。
“都在这儿了。”
……
齐聿怀从这座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周围十分空旷,向里走是人稍微多些的郊区,他没自讨苦吃,走到一条羊肠小道,他那破手机才终于有了信号。
齐聿怀不再过多逗留,斥巨资在顺风车软件上叫了辆车,承诺出往返的价钱,才得以顺利回到家中。
据钱长风说,u盘里是“光云”项目初期偷摸备份下来的实验数据,还有当年他车间事故前一周的环境监测原始记录。
如果没记错的话,跟后来交上去的那份挑不出来刺的报告大不相同。
回到家后,齐聿怀才打开那被折得快要拦腰断掉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的字迹非常潦草,但凡能有一处连笔的,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乍一看还以为打开了天书。
笔记本里面的内容,是钱长风后来凭着记忆断断续续记下来的东西,人员调动、材料进出的一些猫腻、还有他怀疑有问题,但没来得及查证的地方,尽数都记录在这破旧的笔记本里,所幸与齐聿怀费力查到的有些许重合的地方。
但这u盘和笔记本最大的用处,还是交给化验机构查明其中的材料。如果还跟士/的/宁有关联,那么基本就可以确定绿禾公司是怎样暗箱操作的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