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都是需要躲在家里人身后的小儿子,忽然好像变成了让人摸不清的样子。
相比于赞叹他的能力,更多的也不过是怀疑与惊慌,周母拉住他的手,目光灼热而有重量,“你还小,外面那么危险,别出去让妈妈担心了好吗?”
周决已经长大了,但没人觉得这是事实。
他抽开周母的手,却被对方紧握住,“小诀,你以前都听妈妈的话,别让妈妈伤心好吗?”
“那哥呢?”周决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对方的手在自己的手心发抖。
“我们知道你和你哥哥关系好,但你哥哥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周父突然出声:“他说他准备的很齐全,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能确保平安回来。纪部长赏识他,要是有事肯定会出手,只是不方便一有消息就和周家通气。”
“他怕你因为担心他而慌不择路,他说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是没必要?
周决不知道这个答案。
“你哥哥那么厉害,世界上没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和你爸爸也会帮忙找人,他不会出事的。”现在仿佛位置对调,换成了周母温生宽慰他。
但周决只是咬着唇,手指感受到了衣服袖口处洇出来的一点湿润,他说:“你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吗?”
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淡而平静,理智冷漠得简直想一个假人。
周母和周父俱是一惊,谁都没有先开口。
没人能拦下周决,眼泪很有用,但灼烧的只是那颗心。
车上,周决分别收到了两笔钱,来源是他的父母。
车窗上,半隐半现地映出周决不太清晰的脸,雨水暴力地敲击在车顶和车窗上,一下一下,如同重极了的锤子,大力地打在车的表面。
他现在不知道该哭还是笑了,周潢怎么能预料到他的那么多条路,甚至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做不到全部的相信。
几次接触纪源平,照他看到的周潢对待对方的态度,他还以为他哥是全然相信纪源平,并真心认为对方是个值得信赖的领导与长辈。
如果今天他是直接回了周家,没有先去拜访纪源平,也自然而然地没有听到李助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很有可能会相信且赞同周母和周父的态度。
本质上,他们是一家人,他也无比相信周潢的能力。
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这种人,向来走一步算百步,谁能不相信他的决定?
但偏偏,他又走了另一步。
他很想相信周潢预料的结局,也认为大有可能是真的,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赌的人,更没道理在现在这种时候做风险如此高的事情。
唯一所能够依靠的,只有现在的决策。
巨大的雷声与风雨生压平了太多其余的声响,笑声也隐没在其中,低而冷冽,好听的仿佛有了一个漂亮的形状。
周决在车里笑起来,凌晨特有的清寂而冷白的光亮穿透如针如丝般的雨水,凛然进入车内。
亮丽泛白的一张脸在此刻显得异常好看,眼角因为笑而沁出星点的泪水,像镶嵌上去的珠宝,但更像油画中画龙点睛的那一点白。
雨水形成长串在玻璃窗上淋下,水痕更加清晰也更加透明。
电话铃声在车内响起,周决缓缓收回笑意的脸有一种盛开到极致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转向衰败的艳丽,怎么看都是与淡雅十分极端的长相。
接通了,是李助的电话。
“周总不好了!那边从晚上开始就一起在下雨,因为雨水量不大,加上这几天频繁有小雨,当时没人在意,但两个小时前雨彻底打起来,所有地方都被积水和泥沙填满了。”
“消息又断了,大雨引起新一阵泥石流,一起作用下,好、好像把村子里唯一安全的地方也冲了。”
周决愕然不敢相信。
其实无论是村子的原住居民,还是像周潢这一类由上面调动下去帮助的公职人员,包括社会组织的人,其实在情况不好时撤过了一批,绝大部分的人都安全离开了那个地方。
而周潢之所以还会留下来,他是为了善后,给这份工作写上一个句号。
没办法,似乎真的是时间拖得太久了,注定就有这么一遭一样。
“继续去联系,找社会组织或者专业人士,不论要花多少钱我都认,一定要确保我哥平安。”其实现在说这些,也仿佛变成了格外迷茫的东西。
即便是花上成千上万倍的代价,都不过是可以轻易舍弃的一两句话而已。
混着窗外的雷声雨声,胡乱地将人的声音也填上了一层诡异的阴森。
“联系不上,进出村子的路都被封了,信号也中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没人能进去。”
迟疑
一声巨大的雷声轰鸣过后, 周决只感觉到他的脑子里很乱地响了一声,出现的不知道是白光还是其它,但是脑子无法继续思考了。
“而、而且, 在此之前,信号短暂恢复了一段时间, 说、说是, 今天晚上大雨之前, 清点人数发现不对, 周、周总去帮忙进山找人了。”
雨点敲击在窗上,却恍惚变成一根根长针, 刺着人的心脏有种扭曲的疼痛。
周决张着唇,额角的冷汗随着脸的方向滑下去, 他张着唇, 却没有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周潢确实想的很多,把他会走的每一条路都想到了,不遗余力地为他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
但当这个人换成自己之后,一切的行为又太单薄且无力了, 总有一些事情是留了退路也没有办法有好结局的。
遑论,在明面上,周潢并未给自己留足后路。
“周总您别急,他们里面也有专业的人,事情没有到最糟糕的一步。”
面对电话那边走投无路的安慰, 周决再没修养也说不出重话, 但他的身边没有别人了。
“李助, 我哥他真的有可能会死, 是吗?”
人都会死的,哪怕不是意外, 也有寿终正寝。但在死亡真正到临之前,谁又能接受最爱的人死于意外呢?
李助也没有办法给出回答。
车子重新启动,疾驰在这个带着阴冷光亮的夜中。
路上,周母给他打了电话,周决本不想接的,他猜到对方会说什么。但不免让两人担心,他还是伸手接通了电话。
是周母的声音。
“小诀你到底要去做什么,你爸爸都解决不了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周决无法忽视对方话里的哭意,但是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却无比漠然,似乎事不关己,他不打算有任何作为。
“妈,我去找纪部长,他一定有办法的。”
“这是天灾,不是人祸,你爸爸已经在努力联系可以进去救援的人了,纪部长也没有办法,小诀,回来吧,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了。”
车外雷声大作,周决的语气却冷寂无比:“妈妈,你们怎么知道的?”走之前,他没讲得这么详细。
那边停顿了几秒钟,“是纪部长和我们说的。”
周决眨了两下眼睛,神思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声音轻到好像就要这样无踪无迹地消失在这个雨夜:“那也是他和你说的他没有办法吗?”
良久,轮胎划过一片积水道路,飞溅起了大段的水发出滑乱的声响。
他在等我去找他。
有些东西,死亡在这片无声当中。同样,或是相反,有些东西在这片土地上茁壮生长。
纪源平会有办法的。周决会知道这个道理,周母和周父也会在不久后亦或是现在知道。
电话被挂断,哭声不让人心烦,倒是让人忧闷。
周决踩了油门,幸亏是凌晨,宽敞的车道上见不到几辆车,让他在平直大道上畅通无阻。
纪源平会在被打了后的当天晚上给他打电话,到了现在,如果他还认为周潢在对方心中有一个多么难以言说的重量的话,那么周决觉得他才是白活人生前二十多年了。
纪源平的这通电话,不是因为周潢,而是他。
所以,之后的一切行为,都被理所当然地预测。
周家的地址和和宛差了将近半个城市的距离,周决却只用了平时三分之一的时间就到了地方。
沈秘打着伞,站在雨下,身边是一辆被雨水冲刷过显得更黑更沉的车。
板正的黑色西装妥帖地贴紧身体,男人的身影在黑夜并不太清晰,雨点打在伞上的声响远比落在地上来得更响更脆。
周决坐在车上,眸色很亮,他的姿态很不放松。
走到这一步,他仍旧没有想到究竟是哪一步错了。
周潢很自信,年纪轻轻就在职场上大有作为,在光景最盛的时候换一条赛道也以惊人的速度晋升,这其中自己的能力绝对是占份量中绝大部分的。
但也是能力给予的他这份自信,他算错了太多次关于周决的事,或者说,现在的他们两个人,不是年幼时两个毫无秘密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