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闷。

    他到得早，包间里备好了茶上好的白毫银针。贺明远比他晚到几分钟，门推开的时候还披着一身湿冷的空气。

    “方总，让你久等了。”贺明远笑呵呵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形影不离的年轻助理。

    “刚到。”方颂年转过身招呼，“坐。”

    菜是提前订好的，就等贺明远来了便可以走菜。席间贺明远还让助理拿了一瓶罗曼尼康帝，说是一个老朋友从法国特地带回来的，方颂年也没推辞，由着酒液撞进被子里。

    这种商务饭局，吃什么喝什么都不是重点，开席才几分钟，两人就快把最近的行业近况、政策变化都聊了个遍。

    贺明远说话时喜欢半眯着眼，嘴角勾着，似乎是天生一副讨人喜的笑面，喝了酒更是会稍稍前倾着身子，好像真的同你推心置腹地说话一般。

    方颂年打心底里疲倦这种场合。

    酒过了两巡，方颂年杯里的红酒再次见底，两个人吃得开心了喝得尽兴了，话头才开始慢慢地往正事上面引。

    “颂年啊，哥也不跟你兜圈子了。”贺明远十指交叉抵在桌边，语气不紧不慢，“咱们之间合作，很多事情就不需要扯皮了。你有平台我有内容，你出牌我补位，大家都在这个圈子里头混这么多年了，我相信你也是聪明人。”

    “我贺氏虽然比不得观色的规模，但胜在小而精。如果咱们一起，那就是合作共赢，找生意场上，我们得称一句方总贺总的，太官方，别人说什么同行如敌国，可我们不一样啊，你看你我都是独，在社会上还是要一两个兄弟照料的……”

    “更别说，我们还有沈未那孩子这条缘分呢。听说他现在是你亲自在带？”

    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面子里子都在占他便宜。

    方颂年把酒杯转了一转，语气淡下来：“贺总是想问沈未那个解约的事儿吧？那个事我交给法务了，没想到还能惊动到贺总这里，底下艺人的一点小事情。”

    “嗐，哪里是惊动。”贺明远笑了，“你说的是，一个小演员的合同，正常走走流程而已。但是颂年，哥和你说句实在话，沈未这孩子，我是真喜欢他……”

    ……

    下午的维度结束后，沈未在门口和蒋汀撞个正着。

    彼时他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火光照着他的半边脸，眼窝陷得比平时还要深，他就坐在下楼的必经之路上，沈未脚步没停，只当是没看见他，抬脚就要从另一侧绕走。

    他得承认他不是什么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可如今看蒋汀的样子便知道他的日子不好过，他却也做不出来落井下石的事。

    就在沈未抬脚绕过他身侧的刹那，蒋汀突然开口了：“沈未，你现在很得意吧？”

    沈未一愣：“你什么意思？”

    蒋汀的脸被明明灭灭的火光照着，薄薄的烟雾下他的五官也变得模糊起来：“我说，你现在很得意吧？才一年，你又是得了方总其中又是看见我倒台，这几天围读你心里是不是特别畅快？”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往沈未身上黏。

    “你有病啊？”他骂得很直接，连蒋汀都愣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沈未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夜风从台阶下面灌上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乱飞，“谁有空在乎你倒不倒台的？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我就想好好拍个戏，你倒台能让我多拍两部吗？能分身出来一个沈未替我去拍吗？”

    他顿了顿，用那副又倦又无聊的表情补了一句：“那他妈叫轧戏，会被骂的。我还要口碑的。”

    蒋汀的表情古怪起来，他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他却没再往嘴里送。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沈未，嘲讽的眼神慢慢演变成费解：“你……不记恨我？”

    “……你真的有病。”沈未将同样的眼神原封不动地还给他，“我恨不恨你的很重要吗？陈年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非得往记着，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你没事儿干我还有事儿干，我这没这个闲工夫来和你叙旧。”说完，他也不想再多跟蒋汀有牵扯，扭头就要下楼。

    他理解不了蒋汀的脑回路。都是成年人了，无关金钱工作生命的事情，有什么好讲恨不恨的？更何况当初蒋汀对他做的那些事，本身就无法在他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配不上。

    起了风，路边的树枝被刮得直响，冬天叶子都掉完了，就剩几根可怜巴巴的光杆司令在风里坚守着。他刚裹着羽绒服钻上车，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

    【方颂年：结束了？】

    【沈：刚出来，踩到狗屎了。】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方颂年：没自己偷摸闻两下吧？】

    沈未登时涨红了脸，连着给他发过去十来个挥拳的表情包。

    【沈：会不会说人话！我是遇到蒋汀了。】

    【方颂年：……这个狗屎。】

    【方颂年：那你闻了吗？】

    【沈：[白眼]我骂了他两句就走了。】

    【方颂年：这活动又是什么时候有的？】

    沈未懒得回了。

    方颂年怎么给蒋汀传染了，人一天鬼一天的，两个都有病！回头一个送去江湖寻医，一个送进宫去。

    阴霾

    第二天的围读结束得很早。

    沈未收拾东西下楼的时候, 难得天还没黑透，林枝前段时间一直跟着方颂年忙那个违约合同的事难得露面来接上他。

    影视基地侧门外面是一条不太宽敞的马路，马路两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枝桠直晃。

    平时这个点总是没什么人的, 今天却意外地围了小半圈的人。

    林枝眼睛尖，一眼就瞧见路边蹲着抽烟的有记者, 还有两三个举着手机的女生, 像是来等演员下班的女生。

    “诶, 我认识那个——”沈未瞧见其中一个, 眼睛亮了亮，激动地拽拽林枝的袖子, “那个，之前我看过她的信, 她微博发过照片，我有印象, 她的眼睛很特别。”

    在圈子里混迹多年的林枝却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等等，沈未, 我觉得……”

    他们刚刚走出侧门, 就听见一个高亢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了。

    “未未——未未！”

    音量很高，直接精准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尤其是沈未。

    瞬间, 他像是被人从身后狠狠敲了一闷棍似的, 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全凉了。

    他脖子僵着，缓缓转过头去甚至能听见骨头咔咔的声音。

    就在侧门斜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 沈勋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夹克，兴奋无比地朝他挥手。

    比起他印象里的样子, 沈勋已经瘦了一大圈，微微佝偻着身子, 左腿似乎使不上劲，身子歪着，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腿上。

    “未未！”两个人的视线一经撞上，沈未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句话：跑！

    跑得越远越好。

    离开这里，回到创作楼去。

    或者一鼓作气冲回车里。

    无论如何，离这张脸，整个人远远的。

    可他就是动不了。两条腿像灌了水泥一般，将他无情地，牢牢的，死死得封死在原地。

    那张无比熟悉，甚至多次出现在他梦魇里的一张脸就那么看着他笑，拖着一深一浅的步子像他走过来。

    那笑容像是在一块僵硬的石头上刻出来的一般，死板又生硬，“你看看你，都长这么大了，爸爸都认不出来你了。”

    林枝下意识挡在沈未面前：“先生，您别靠太近了。”

    就这一刻，林枝无比后悔否决了方颂年的决定。

    按照惯例，沈未这个咖位的演员如果配保镖多多少少都会被人扣上耍大牌的帽子。林枝却在此刻非常需要那些看起来武力值很高的家伙。

    “我是他爸！亲爸！我和他说两句话怎么不行了？！”沈勋被林枝和几个凑上来的粉丝拦住，伸长了手也碰不到他，终于急了眼，嗓门一下就拔高了。

    旁边的记者不知什么时候把烟掐了，黑黝黝的镜头就那么无情地对准了他们这一块，就连几个粉丝的镜头都怼了过来。

    天色已经暗了一大半。

    眼前的手机自动开了闪光灯，刺眼地冲着沈未拍。

    “未未，爸爸不找你要钱，爸爸就是想看你一眼，爸爸这段时间都只能在电视上看见你了。”沈勋已经离他很近了，他甚至能看见那双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旧疤。

    是他小时候拿酒瓶子磕的。

    当然。

    同天他就被打到头破血流，直到邻居报警。

    沈勋的声音软下去，带着一种极其粗糙的哭腔：“未未啊，你让爸爸好好看看你行吗？”

    “退后！”林枝大吼一声，竟然成功地将沈勋吼得愣神两秒。

    可也仅仅只有两秒。

    沈勋再怎么说也是个一米七多的男人，林枝一个一米六出头的女生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威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