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沈未有点不太理解。司机是方颂年在付工资，怎么会只听他的话？更何况。

    他瞪着眼睛，不解地反驳：“可是我只听你的话。”

    好像什么不得了的话传进耳朵里，方颂年的瞳孔控制不住颤了颤，重复了一遍：“什么？”

    “我说，可是我只听你的话。”他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不论如何，把金主当作老板对待，而员工就是要听老板的话。

    嗯，没有任何问题。

    他看着方颂年没收回去的手机，手机屏幕上那些数据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像是被钉在平面上的一张名叫沈未的人生轨迹图。

    两人凑得更近了一点，沈未看得出神。

    定位器的距离很细，甚至能看到他在剧组里的每一个拐弯。他看着只觉得新奇，平时只知道在剧组里东跑西跑，他都没发现自己一套居然要走这么多路。

    “你每天都会看这个吗？”他问。

    “偶尔。”

    沈未抬头和他对视，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撒谎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淡得像兑了水的琥珀，只有灯光下缓缓旋转的尘埃，看不到什么多余的情绪。

    即使这样，他仍旧觉得这个“偶尔”特别失真。

    “这个提醒有画面吗？”沈未又问，好奇地在手机上点来点去。

    “没有，只有行动路线。”

    沈未“啊”了一声，“好可惜，我还以为还能看见我那个时间在干什么呢。”他的指腹一连点了很多下，都没钻研出来什么有趣的玩法，颇为失望地垂下脑袋去，“你说有没有那种，就是，我在做什么都能看见的定位器啊？那肯定很有意思，我要是丢了什么就不用担心找不到了。”

    方颂年没有接话，手机被他稳稳拿在手里，沈未要玩就只能一直蹭着他，低头时，他正好能看见沈未的发旋。

    “嗯？你怎么不说话？”没得到回应的沈未有点奇怪，仰起头来和他说话。

    “你刚刚说什么？”方颂年好像才回神似的。

    “我说有没有那种……”

    话还没说完，就被方颂年打断了。

    “你刚刚说，你只听我的？”

    沈未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这一趴不是过去好几个来回了吗？怎么好端端地又给方颂年话题拽回来了，那岂不是他还得继续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晚了？

    但他没敢真的开口呛人，只敢乖顺地点点头：“对啊，你是老板我不听你的听谁的？”

    方颂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落在他的眼皮上，让他忍不住眨眼。

    他的目光在沈未脸上停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把沈未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给压了下去，声音钝钝的：“知道了。”

    沈未眨了眨眼。

    方颂年这人怎么这么难懂？说话做事十句有八句都是他看不懂的。

    他又挪了挪屁股，靠过去和方颂年肩膀碰着肩膀。手里的手机自动熄屏了，黑乎乎地映着两人的脸。

    “方老板，你今天有没有看《朱雀门》的预告片啊？底下评论呢？你看了吗？”提到感兴趣的话题，他只感觉自己全身的细胞都跟被调动起来了似的，“我今天账号涨了好多粉丝啊，他们夸我演得不错呢。”

    他说的眉飞色舞，手也在空中不停笔划着，像是恨不得把那些评论里的每一个字都复述出来。

    方颂年安安静静地听着，等到他说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才在气口里接了一句话：“看了。”

    “真的？那你看下面评论没有？你觉得怎么样？我是不是有进步了？”沈未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跟你说，下面还有人捞我呢，我还是不够努力，都没人认出我来。”

    “怎么没有？”方颂年反问。

    沈未摆摆手：“啥呀，那个我账号的是我小号，要不是我自己捞，猴年马月都没人呢。”

    闻言，方颂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沈未愣住了。

    那个小号是他刚和贺明远解约的时候用的，里头只发过一些碎碎念的、自言自语的日常，别说自拍了，连露出一个指甲盖的照片都没发过。

    “那个号只关注了你自己一个人的账号。”方颂年的声音很平，似乎早就知道了一样。

    “……”沈未的笑容停住了。

    他几乎是立刻把手机掏出来切到小号去。

    原本个位数的粉丝量现在已经涨了几个，私信栏里全是那条的回复和评论。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沈未i不妙地抬起头，脸色僵硬地看着方颂年：“方老板……我这，不会被认出来吧……”

    这个号可是他最后的净土啊！里头的内容一翻全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碎碎念。这次重新出道，他可是给自己严格规划好了人设。

    有谢韫这个角色在前头，他立一个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帅哥人设那不是手拿把掐？

    他盯着方颂年，眼睁睁看着他张嘴，说出一个冰冷无情的答案。

    “如果有心人去看的话，基本都能认出来。”

    砰。

    沈未的手机掉在沙发上。

    本人更是不敢相信地捂住了耳朵。

    不敢听，不敢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啊……

    方颂年接着又补了一句：“你的账号我看过，没有什么影响。”

    “可是、可是，”沈未抖着嘴唇开口，“我发的那些东西……”

    “你是指那些‘全世界最好吃的水煮肉片’，‘老衲今日就要被这个形体训练干圆寂’还有‘求不吃东西不起床还能活着并且钱包有进账教程’的博文吗？”

    “……”沈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向方颂年的眼神和一只刚被剪了指甲的猫的幽怨程度有得一拼。

    “您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念出来吗？”

    “只是陈述。”方颂年没什么温度地瞥他一眼，“这些博文对你造不成什么影响，说不定还能走一下接地气的人设，比较拉好感度和路人缘。”

    在方老板一番有理有据的论证之下，沈未又想哭又想笑。

    他感觉自己有大学刚开学铆足劲立新人设准备在新环境大干一场，推开宿舍门却看见一宿舍都是老同学的既视感。

    清冷版沈未出道计划，卒。

    占便宜

    虽然有方颂年的安慰在前头, 可沈未看着每几分钟就涨一个的大眼小号，还是狠狠心咬咬牙，把那些自认为“上不了台面”的博文全都设置的私密。

    对, 私密。

    那可都是他的心路历程啊，怎么能删呢！

    不止这样, 他还把自己精心挑选的小狗表情包头像改成了一个默认企鹅头。

    赐名：sngw789 。

    这样总不会有人认出来了吧？

    “沈那个未, 789？”方颂年盯着他的手机屏幕, 瞬间解码, “789是什么意思？”

    沈未：“……”

    他点开改名页面，上头明晃晃几个大字：本年度可修改昵称0次。

    什么意思大眼仔, 为难一只企鹅？

    他对着

    “方老板，我恨你。”

    方颂年有点无辜。

    他只是按照沈未取名的习惯念了一句, 怎么好端端地就被恨上了，这不太公平。

    沈未把手机举到方颂年脸前, 指着那几个字忿忿道：“你怎么不早提醒我，你看, 现在改不了了。”

    方颂年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一串扔给脚趾头都能想明白的乱码。他又念了一遍，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离开转移到沈未义愤填膺的脸上：“你的名字缩写加一串数字, 谁会认不出来？”

    “……”沈未好生气, 他想反驳，但是一时之间还没想到应该怎么反驳。

    方颂年说的不对。

    他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缩写，名字缩写中间还有字的好不好！

    “那你说, 叫什么好？”沈未盯着刚刚换上去的企鹅头像看了几秒，觉得它在瞪着自己。

    “叫……”方颂年顿了顿, “叫沈未的小号。”

    沈未睁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方颂年，反应了几秒才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出问题：“那不等于直接告诉别人我是谁吗？”

    “你很上不了台面吗？知道怎么了？”方颂年有点不太明白沈未的脑回路, 演员有曝光度是好事，怎么沈未反倒不乐意了。

    沈未被人三言两语给噎住了，他觉得方颂年这个人怎么讲话突然变得这么难听。

    “你讲话好难听。”他也真的这么说了。

    “不是难听，”方颂年纠正，“你现在需要的就是别人知道你是谁，要不然你也不会拿小号去评论大号是不是？”

    “话虽然是这么个理吧但是……”沈未扭捏着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总不能和直接和方颂年说，他打算在外狠狠打造一个高冷大帅哥人设。

    人设这种东西，得自然而然地体现出来。

    要是他自己说出来，那是真的有一点太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