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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颂年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却没懂。他的目光直直落到沈未身上:沈未还在和一块红烧肉搏斗。筷子夹了三次,没夹起来,那块肉在食盒里滚来滚去,油亮亮的,被他夹起来又掉下,夹起来又掉下,搏斗了几次才成功。他人瘦,脸上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肉,皮贴着骨,肉送进嘴里腮帮子就鼓起来一块,嚼吧嚼吧两下,眉眼都跟着舒展开来。
方颂年看着,不自觉地弯了唇角。
就一块红烧肉,也能吃得那么开心?
他回想一下最近几次见沈未,他似乎是个特别好满足的人,剧组的盒饭都能吃得干干净净津津有味,被人“推”到泥潭里也没急过眼,唯一一次黑脸就是上次以为他看上他妹妹。
午餐做的都是些很家常的菜,红烧肉,清炒时蔬,鱼香肉丝还有小半碗蛋花汤。时间太紧,做不出来什么花样。可沈未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久,像是要跟饭菜进行一场虔诚的契约似的。
“够吗?”方颂年没忍住问了句。
沈未闻声抬头,嘴角还粘了一粒米饭,又低头去看食盒,红烧肉还剩两块,青菜也就两三根了,米饭给他造了半盒。“够了够了。”他赶紧说,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方总你放心,我会控制体重的,绝对不会变胖导致上镜不好看。”
“可以胖一点儿,太瘦了出去以为我虐待你。”方颂年摆摆手,把手上那叠看了半天的文件拿过来给他,“这是剧本片段,你有两天准备时间,两天后,导演要见你。”
沈未嘴里还含了半口米饭没嚼干净,眨了眨眼,登时就把筷子碗给扔回桌子上了雀跃着来接。
是一段古装戏的试镜片段,台词不算多,没有前情提要,但几行字就能看出来情绪起伏很大。
他看了两遍,不太确定地开口:“这个角色……”
“男三号。”方颂年说,“戏份不算多,但人设不错,演好了会比男二还出彩。你刚有过空窗期,最好不要直接上手大角色。”
沈未握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男三号,他入行三年,演过戏份最重的角色也只能排上个五号,台词统共不超过二十句。可现在突然又告诉他,你可以去试镜男三号。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害怕,是惶恐。
他怕自己演不好,这样丢的是方颂年的脸。
他惶恐自己一步走得太快,又想到梁应,一步一个脚印走了那么多年,也才刚刚拿到最佳男配角。
他居然这么可耻的,这样得到了。
“方总,”沈未斟酌着,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我……我不用一上来就是主要角色的,我还没有演过这么大的角色,我可以从基层做起。”
方颂年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不是已经在基层做了三年吗?更何况,这算不上什么主要角色。”
“可是……”
“沈未。”方颂年叫他的名字,声音不算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在摸你的底。”
沈未睁大了眼。
“我只是给你一个试镜的机会,成功与否,全凭你自己。能不能出头,也凭你自己,我只负责把你从贺明远那儿带出来。”当然,方颂年从来不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就算沈未演戏这条路走不下去,他办公桌的抽屉里还有另一封合同等着他。
终身合同。
沈未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手里的剧本片段,那几行新鲜涂色的台词在脑海里过了两遍。
“回去好好准备。”方颂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沈未点头,把文件珍重地塞进自己的包里,和陈年的那份解约合同紧紧贴在一起。
等他把桌上吃得乱糟糟的一片收拾干净,已经四点过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未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颂年。
方颂年正低着头翻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很亮,另一半淹在阴影里。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在酒店里,月光也是这样,一半明,一半暗。
“方总。”他忽然喊。
方颂年闻声抬头。
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到最后,变成两个字:“谢谢。”
方颂年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做了个走吧的手势。
从公司出来,沈未站在路边等车,冷风一吹,人清醒了不少。他把包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画圈。
脑子里很乱。
方颂年到底为什么签他?因为那一晚吗?
他闭了闭眼,梦里那个声音如鬼魅般又缠上来——“知道我是谁吗?”
那是方颂年的声音吗?
不,似乎比方颂年的声音低一些,沉一些,也更……一些。
那天晚上方颂年说过这句话吗?他不记得了。他那天也喝了不少酒,加上紧张,很多细节都是模糊的,唯独疼痛最清晰。
沈未猛地睁开眼,用力搓了搓脸。
别想了沈未,你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签约艺人。方颂年是你的老板,你们之间是雇佣关系,那天晚上只是一个意外,一个……最好谁都别提起的意外。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
对着后视镜,沈未突然看见自己的头发高高翘起来一搓,立在脑袋正中间,倔强地像慢羊羊每次思考时长出来的草。
……他就是顶着这么个头发在路边等车的?
沈未不说话了。
他抬手试图把那搓头发压下去。压了一次,那搓头发又倔强地支起来;再压一次,它稍微弯了腰;再压……
回到家的的时候,沈诺还没回来,沈未就趴在他那张一米二的床上翻剧本。
刚刚在办公室没能仔细看,这会儿他才细细地打量试镜的剧本。
角色是个少年将军,年少成名又是武将世家,自负自傲飞扬跋扈。试镜的片段应该是这个角色生涯的高潮——背叛。
沈未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地看,情绪和演员的状态只是一笔带过,他只能从那几句台词去推敲人物的心理。
少年将军,从未打过败仗,最往心窝子捅的、最要他命的一箭,是他最信任的左右手射出的。剧本只给了片段,没有前因后果,但他能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台词里拼出一个大概。
“为什么?”
他只问了三个字。
“我救过你的命。”
剧本在这里写了一行提示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箭,抬头,眼神变了。
怎么变?往哪个方向变?应该是什么语气?
剧本里没写。
台词很短,但情绪很重。沈未放下剧本,闭上眼,试图在脑子里搭建那个画面:残阳如血,大获全胜,那壶庆功酒还没来得及入口,箭矢破风而出,精准没入他的胸膛,一时之间,谁也不能分辨,滴在地上的是没拿稳的庆功酒,还是顺着箭杆滴落的血珠。
沈未的呼吸控制不住颤抖,他在寻找共鸣这位将军的办法。他骄傲,自负,对一切事物都运筹帷幄,因为他没吃过败仗,十几岁的年纪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事情偏离掌控。
这样子的一个人,被至亲一箭射在胸口,应该想什么?
共鸣,共情。
沈未睁开眼,拿起剧本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脑子里的画面似乎更加清晰。接着他往前挪了一点,从床边桌肚里掏了一个本子出来,开始写人物分析。
方颂年说两天后导演要见他。他只有两天,两天他得把一个没有前半生的人物吃透,再直接去成为他的后半生。
说实话,这对沈未来说很难。
生活的锤炼敲打是能磨灭掉一个人身上的少年心性的,沈未就是那个被扔进烤炉里已经炙烤得过了时候的物件,现在才把他从里头夹出来,他早就被烤得没了筋骨,成不了形。
方颂年看错他了,这个角色是最最不适合他的。
沈未长长地吐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到这个角色,但他知道,他必须把能做到的全都做到。
去他妈的合适不合适,现在让他去演一条狗的使命他都必须搏一搏。
哭哭jpg
接下来两天,沈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三急几乎不出门。
那几页剧本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上百遍,人物小传写了撕撕了写,那个笔记本写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是他推翻又重建的那位少年将军。
有几次沈诺进来,看见的都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沈未盘腿坐在床上,身上衣服已经两天没换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墙壁,嘴里念念有词,身前的笔记本又是霍去病又是辛弃疾的。
怎么看都像活见鬼了。
“哥,你没事吧?”沈诺第五次问他。
“嘘——”沈未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墙面,“我在找感觉,马上我就能披上戎装上战场了。”
沈诺回头瞥了一眼墙面——那里除了因为漏水起翘的墙皮,什么都没有。她欲言又止,默默转身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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