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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走回片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甚至于有一些落寞。
像是新年复工以后送家里孩子出去上班的留守老人。
好可怜。
……嘶。
还挺骚包,穿个红底皮鞋。
一直到方颂年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沈未才后知后觉低下头又把那张名片掏出来看。
裤子上沾了灰,脏了一块儿,他伸手拍了拍,没给拍掉。
于是他放弃了,把名片收好转身就往自己的二手比亚迪走。走了没两步,他在马路对面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被方颂年抓住的那只。
那只手现在还有点烫。
不是那种疼的,烧的烫。
就是……
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眼片场的方向。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还有人在加班拍夜戏。
蒋汀的保姆车还停在那儿,车窗贴了防窥膜,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未盯着那辆车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钻进了驾驶座。
等他把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说是小区,其实就是两栋老居民楼中间夹着的一条窄巷子,他开车进去还得把后视镜给收起来,要不然准蹭着两边停着的小电驴。
小区门口保安室住了一对年纪很大的老夫妇,平时靠收收开门费,快递费过日子。他锁好车往楼上走,楼道里的灯又坏了,暗得不完全又亮得不足够,沈未摸着栏杆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踩到一滩不知道什么东西,差点滑了一跤。
他稳住身子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但弯下腰能闻见一股子腥臊的味儿,像是谁家狗在这儿尿了一泡。
主要是应该也没人这么变态,在楼道里放飞自我吧?
“操!”
他骂了一声,继续往上爬。
他和沈诺租在七楼,三室一厅,沈诺小女孩住次卧,一对情侣住主卧,沈未就挤在一个隔断间里。爬是难爬了点,可只有这儿离沈诺上课的地方近,去片场也不远。隔音虽然差,但好在最近那对情侣出门玩儿去了,他睡了几天好觉。
门一开,一股鱼汤的鲜味就飘出来了。
沈未愣了一下,鞋都顾不上换就径直往厨房走。
厨房里,沈诺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冲他一笑:“哥,你回来了?”
“不是说等我回来整吗?”沈未走过去,看着她面前那锅奶白色的鱼汤,“你杀的鱼?”
沈诺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自己试着弄了弄。杀鱼的时候它蹦好几下,吓了我一跳,刀都没拿住……”
一听她说这话,沈未急了,一把夺过锅铲拉着她的手把她整个人翻来覆去的看:“没伤着哪儿吧?”
“那没有,我多精啊,还能伤着我?”沈诺连忙摆手,“就是第一次杀,杀得不太好,有点苦,可惜一条鱼了。”
沈未盯着那锅汤看了几秒,汤色奶白鱼肉完整。他伸手把沈诺拉倒身后,另一只手把鱼翻了个面:“没事,苦胆破了就多炖一会儿,味儿一会儿就散了。”
沈诺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然后被他在手里塞了一兜橘子退出厨房去了。
“路上顺手买的,拿去吃,外边儿等着。”
——
饭桌很小,就靠墙放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碗鱼汤,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
沈诺盛了饭又给沈未舀汤,一边舀一边说:“哥,我今天开工资了。”
沈未筷子顿了一下:“多少?”
“两千三。”沈诺把汤碗推到他面前,“加上之前的,学费应该是够了。”
沈未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有点苦,确实是苦胆破了。但他没吭声,一口一口把碗里的喝了个干净,又舀了一碗。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沈诺在旁边擦桌子,擦着擦着,沈未好像大梦初醒似的问了一句:“学费还差多少?”
沈诺愣了一下:“不差了啊,刚刚不是说了吗,够了。”
“够了吗?”
“够了。”
沈未点点头,把碗筷都给收拾进去了。
沈诺手上的动作停了:“哥,你今天怎么了?”
沈未把洗碗池的水打开:“没怎么啊。”
“你骗人。”沈诺走过来,“你一不高兴就不爱说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她等了几秒,可沈未还是没吭声,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
沈诺又问::“剧组里有人欺负你是不是?那天我看见了,你腰上,青一块紫一……”
听到她说这个,沈未一下声音就拔高了。
“真不是,祖宗。”想到青一块紫一块的来源,沈未就臊得慌,转过身来看着她扯出一个笑,“就是拍戏拍的有点累,你看到的那些都是吊威亚整的,我们做演员的,避免不了。”
沈诺盯着他,狐疑地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妥协:“那你早点睡。”
“嗯。”
收拾完,沈未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大脑突然好空,无法思考。
他按亮台灯,又从床头柜里把那张压了几天的名片翻出来,和今天拿到的那一张摆在一起看。
该死的。
怎么光给他一张名片呢?
银行卡里不多钱出来就算了,通告单怎么也不来几个?
不是说这人谁爬谁不吃亏吗?
他怎么觉得自己那么吃亏呢。
“再不来捧我,我就曝光你是个同性恋,睡了演员不认账!”沈未指着名片上方颂年几个大字,恶狠狠地放话威胁,“还抽了我三分之一根烟。”
他走到床边,把自己往床上一扔,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这么几天了,他的屁股早就不疼了。
早知道当时应该把用过的那啥留下来,事后要是不认账还有他的子孙满堂做证据,再怎么样也能捞到个一星半点的啊!
沈未再想想今天群演大聊特聊他和蒋汀的“风流情史”,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憋屈。
最后,他打开某购物软件,搜索史上最丑玩偶,挑选了最便宜的一个,免密支付下单。
这就是有金主的感觉吗
沈未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做的梦千奇百怪。一会儿是保姆车的昏暗灯光下蒋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会儿是群演们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一会儿又是他在一片黑暗中奔跑却不慎崴了脚,一个踉跄跌进一潭污水之中。
最后,是方颂年。
他看见方颂年含着他咬过的那支烟嘴,微微张开的唇瓣之中还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粉红的舌尖。
再然后……
等他从梦中挣扎起身,睡前新换上的裤子已经不能再穿了。
他站在淋浴间里,任凭花洒喷出的温水淋遍全身。冲了好一会,整个浴室雾气弥漫温度上升,他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沈未,你他妈有什么毛病?!”
洗漱完,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够过手机翻看:里头有条未读消息。
【梁应:到海城了,有事随时联系。】
沈未回了个好。
顺着窗台往下看,巷子口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沈未含着牙刷往下看,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摊子前头等煎饼,书包带子太长,拖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沈诺刚来建州那年,也是这样,每天早上蹲在巷子口买两块钱的煎饼,自己吃一个,给他带一个。
那时候他还在各个剧组跑龙套,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八十,运气不好就在群演聚集地蹲一天,一分钱没有。
沈诺从来没抱怨过。
甚至有一次他接不到活,回去的时候身上只剩五块钱,沈诺把煎饼让给他,说自己吃过了。
后来他才发现小姑娘根本没吃,饿着肚子上的课。
沈未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到客厅的时候沈诺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梳头。
“哥,你今天几点走?”
“七点。”沈未看了眼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今天早班。”沈诺把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晚上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沈未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天色刚泛白。二手比亚迪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他把车倒出去的时候,后视镜又蹭着旁边的小电驴了。
“操。”
他骂了一声,没下车看,直接踩油门走了。
——
沈未原以为方颂年还得在剧组里呆两天,可等到了片场才知道他昨天来了一遭,大半夜赶了红眼航班就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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