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办公室的门,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片漆黑。
“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早就回去了?”
总裁办公室的私密性强,隔音不透光。岑彦章猜测物业可能以为他们早就下班,便把这层楼的灯关了。
他走到开关旁,刷卡。
走廊的顶灯却没有动静。
“停电了。”徐天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道,“已经找人来修。”
两人对视一眼,岑彦章道:“那……我们走下去吧。”
漆黑的走廊里,徐天琛的步伐与平日无异。可岑彦章的视线并未从忽明而暗的变化中适应,一时胆战心惊。
尤其是,徐天琛走路没声。
为了赶上他,岑彦章手机都没来得及掏。他心不在焉,没控制好步子,被地毯绊了一下。
四周阒静,连带着五感被放得很大。
岑彦章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往前一伸,却碰到虚无。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的腰忽然被托住,继而倒进熟悉的怀里。
他睁大眼睛,却只能隐约瞧见徐天琛的轮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徐天琛把他重新放回地面,没作声。
原以为安全出口的应急照明系统应该会有灯光,可他推开厚重的消防门,傻眼了。
楼道里也是漆黑一片,物业居然把应急照明的灯也关了。
……我们的天价物业费都用在哪儿了?
徐天琛却仿佛对这片黑暗没有反应似的,淡定道:“走。”
岑彦章连忙打开微弱的手电。光柱打出去,照亮了消防通道的入口,向下的楼梯一级一级沉入黑暗里。
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带着回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他走路。
头顶也是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前面几级台阶,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岑彦章对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感到心惊胆战,可越是想去抑制,他看过书里、影视作品里由黑暗逐渐滋生的怪物们越是急不可耐地从大脑的缝隙里慢慢滋出。
丧尸、怪兽、恶灵……它们发出狰狞的咆哮,黑色的影子蔓延着,仿佛下一秒,就会从他身旁的扶手窜出来,把他们的影子连带着本体,统统吞噬一般。
他加快了两步。想离徐天琛近一点。
但对方走路真的没有声音。
那道轮廓在他前面三四级台阶的位置,宽阔的肩膀在光柱边缘若隐若现。
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层的结构都一模一样。他麻木地数着,也不知道现在处在哪层。
前面的影子忽然停了。
徐天琛站在下一层的平台上,背对着他。
黑暗里,他的心狂跳不止,大脑一片空白,险些踩空。
丈夫转过身,对他伸出一只手:
“牵着我。”
岑彦章愣愣地看着他。
那只手的掌心朝向他,就像是那天,他被邀请跳舞时的姿势。
砰——砰——
连他的呼吸声都微弱了起来。由于恐惧而剧烈的心跳一时覆水难收,仍在他的心口里跳动得欢快。
这样寂静的夜里,他的心跳格外清晰。
——以至于岑彦章都害怕起来,害怕这样肆无忌惮的声音会被对方听见。
“不要怕。”徐天琛安慰道,“地球是安全的。”
地球人被身处充斥着战争与异种的外星人安慰,岑彦章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下意识嘴硬:“我没有……”
徐天琛:“我都闻到了。”
岑彦章:“?”
岑彦章怀疑自己听错了,茫然地站在原地。
“信息素有时候能反应你的情绪,”徐天琛认真地说,“但也可能是我闻错了。一般情况下,这很准确。”
没等他继续想下去,徐天琛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手。
对方手心里的热度,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上,直渗上岑彦章的面庞。
头脑被这个信息炸开,岑彦章一时也顾不上害怕了,晕晕乎乎地被他牵着下楼。
什么叫信息素能反应情绪。
那岂不等于……他能被了?
顶楼说高也没有太夸张,但能被对方读到心思这个信息让这段路尤其漫长。
岑彦章大气也不敢出,直到瞥见地下车库的牌子,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徐天琛推开车库侧门,自然地放开他的手,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掌心,还带着轻微的湿意。
岑彦章的车就在附近,两人点点头,算是告别。
他坐进主驾,赶紧抽了张纸,覆在手心。
心还在狂跳,但不是因为害怕。
他掏出手机,果然看到了物业显示电路维修的信息。把应急照明系统的事跟对方反应后,他把屏幕熄灭,倒扣着放在副驾驶。
坐在主驾上,他没有急着发动车,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
这大半年的遭遇跌宕起伏,让他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梳理自己的思绪,桩桩场景从他心绪中飞快闪过。
初次相遇时他被按在门上剧烈的呼吸、结婚证照片上他们小心翼翼却灿烂的笑容、苍茫天穹下倏然间绽放的焰火、堇江边上如梦似幻的花灯游船、小岛里灿烂的光束、下雪天对方捧着他手的神情……
如果信息素真的可以反应他的情绪,他相信徐天琛是能闻到的。
然而他太清楚,自己与徐天琛的遇见不过是一场稀奇古怪的巧合。
他们的人生轨道本不可能重合,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交集。他原有生活的暗面却并不如想象的这般美好。他还要努力攒钱去换房子,把高巧英接回来给予她丰厚的生活条件,还有他在专业领域深造的目标。
做完了这一切,他或许才勉强拥有与他并肩的资格。
岑彦章不得不由衷感谢外星,感谢那个由信息素绑定匹配的世界。
他是乐观的人,但经历了这么多以后,也知道自己需要考虑一些退路。
人是复杂而无法预料的动物,外星人尤其。虽然由于婚姻的绑定,他和徐天琛现在处在一个较为亲密的关系中,但谁也说不准,当契约的倒计时归零,对方会将他如何处置。
最坏的结果大概是,在丧失了利用价值后,徐天琛这样理性果断的人会把他连带着工作一起,毫不留情地赶出大门。届时,他将带着冷冰冰的金钱远走高飞。
……这听起来也不坏。
倘若大半年前的岑彦章听到这样的结果,或许只会欣喜若狂吧。
拿了钱还能甩掉神经病变态老板,分明是好结局。
岑彦章坐在车里,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麻烦就在于,他并不是心地善良的小美人鱼。
他没法做到付出双腿与声音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化成纯洁的泡沫,永远地远去。人类是贪心的存在,岑彦章在心里抱歉地想着,不,其实应该说,只有他是贪心的存在。
他既要又要,贪恋着天上掉馅饼般的生活,又享受着虚幻、短暂、薛定谔般的爱情——如果一厢情愿的喜欢也能算□□情的话。
“你让他加班了?”岑彦章上楼,恰好遇到温姨。温姨奇怪地朝徐天琛道,“怎么还有你自己先回来的道理?”
徐天琛也不清楚为什么岑彦章回来这么晚,助理笑了笑,随口道:“有点堵车。”
“哎哟,这路况,”温姨招呼他们坐下,就着这个话题展开了剧烈的讨论,“当初修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哪里够嘛?周围以后肯定要发展起来的,果然,现在堇县那边每天都堵得要死。”
岑彦章点点头,接着她的话,余光却时不时飞向始终安静的徐天琛。
晚饭过后,徐天琛像往常一样拿着平板在沙发坐下。岑彦章自从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后,一时间却手忙脚乱起来。
我该去哪里?在这里的话,会不会有些太明显?……
“嗯?”徐天琛带着无框眼镜,从财报里迷茫地抬起头。
岑彦章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看。徐天琛一向是很硬朗的帅哥长相,轮廓锋利,在谈判桌上气场全开。但在家里戴着眼镜,却一下子变成了富有书卷气的学长模样……天呐我都在想什么。
观察着夫人的表情,徐天琛总觉得对方回来之后就有些异常,但一时无法判断原因。
总裁思考片刻,把财报一扔,建议道:“去散步?”
初夏的晚上已经比较温暖,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在堇江边遛狗散步的市民又多了起来。
岑彦章穿着宽松的t恤,远远地看过去就如同青葱的学生般,身旁却跟着很有气场的男人。
他和徐天琛谨慎地保持距离,生怕又被对方闻到什么。
两人心里都充满了许多话,但都没有说出来,只是一直沉默地往前走着。
岑彦章喜欢小动物,也极其受小动物喜欢。经过一个路灯,一条活泼的大型金毛和他对上眼神,自来熟地凑了上来,双腿灵活地搭上他的膝盖,缠着他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