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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羽足尖一点,整个人如风中落叶般随刀风后掠,脚尖在积水中划出半弧,身形稳住的同时剑势已转,桃木剑自下而上撩起,金光贴着刀背逆流而上,直取常远虎口。
常远被迫撤刀,踉跄后退,眼底的恨意中多了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惶。
“三曰,守神。神者,聚精会神,神不散,则剑不乱。”
昔日的晨光从山巅漫下来,铺在静修堂前的土台上。
老道的尘柄点在孩童腕间,不轻不重地往下按了按。
孩童呜咽一声,咬着下唇,一点点把歪掉的手腕掰正。额角细汗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衣领,手里的小木剑在晨风中微微发抖。
“重剑无锋,心剑为先,立身需正,出剑亦需正。”
孩童咬牙咽下喉间酸楚,任由老道的尘柄托住他的小手,带着他一招一式地划过晨风。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那双小手磨出了厚茧,身量一寸一寸抽高,剑风从稚嫩变得沉稳,从轻盈变得凌厉。
老道站在他身侧,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见他挥出一式漂亮的剑花,嘴角会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远儿,这一式,再走一遍。”
“是,师傅。”
少年眉眼清俊,他本就生得明媚,一双墨瞳澄澈透亮,恰似那山间洗尽尘埃的星月,纯粹热烈,不染半分俗世污浊。
师傅定然是欢喜于他的,少年心底明白。
他记得师傅的恩情,在那遍地饥荒的年代,在他父母双双死于瘟疫之后,是师傅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带他上山,给他吃食,教他术法。
师傅是世上最好的人,他绝不能辜负师傅的殷殷厚望,所以他要变强,变得很强很强,强到可以站在师傅身前,强到能与师傅一起,荡尽天下不公,守得山河清平。
“四曰,守心。心者,纳万物而不惊,承百击而不溃。”
常远嘶吼着再度扑上,刀势已乱,黑气翻涌如困兽之斗。
李羽侧身让过刀锋,剑身横拍在他腕骨上,力道不重,却震得经脉骤颤,短刀险些脱手。
喉间一阵腥甜,常远一口黑血呛出来,踉跄着退开两步,只喘息间,剑锋的金光已然掠到了眼前——
“五曰,守一。”
山雾朦胧,山门清寂,晨钟刚歇,檐角的铜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余音散入满山的松涛之间。
孩童被尘柄绊倒,小桃木剑脱手飞出,呜咽着一屁股摔在地上,登时哭花了脸。
“师傅,我不想学了,我都打不过你!”
“一者,万法归一,道心不二。任凭千变万化,我自一心。”老道垂眼看他,拂尘搭回肘间,声音不疾不徐,“你天赋不差,只是心太浮。心浮,剑就飘。”
“可是我想快些变强!”孩童抹了把眼泪,眼睛鼻尖都红彤彤的,又恼又急地仰起脸,“变得像师傅一样强!这样我就能保护师傅,永远陪在师傅身边!”
老道愣怔一下,望着那张糊满了鼻涕眼泪的小脸,竟不自觉浅浅一笑,宽大的手掌覆在孩童发顶,轻轻揉了揉。
“远儿有心,为师甚是欢喜。然道之一途,非一蹴而就,需日积月累,方能水滴石穿。”
孩童吸着鼻子:“真的吗?”
“为师何曾骗过远儿。”老道说,“待到远儿得道之日,为师便与你一同下山,行遍四海,览世间山河,济天下苍生。”
“那可说好了!”
孩童破涕为笑,捡起小桃木剑,摇摇晃晃地重新摆了个起手式。
光影流转,孩童长成少年,身量颀长,眉眼间褪去稚气,懂了经法,知了礼数,却唯独不懂师傅为何一夜之间变得沉默疏远,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一天比一天冷漠。
“师傅!我今日遁身已能从山门掠到后山了!”
“尚可。”老道背对着他,手中翻着一卷泛黄的书册,头也不抬,“为师近日需研读经书,你自去练功,无事莫来打扰。”
藏书房的门在他面前“砰”地合上,少年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刚摘的野果,在原地呆愣了许久许久。
后来,师傅开始让他去寻药材。寻常药材不够,他便往更深的山里走,往更险的悬崖边探,往人迹罕至处去。
有时寻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师傅需要,便豁出命去取。有一回他差点摔下断崖,回来时浑身是血,师傅只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放着吧”,便不再多问。
他读不懂师傅眼里的冷漠,只当师傅是生了病,一种要许多药材去治的病。病气惹得心情不好,这才冷落了他。
直到那日,他无意间翻开了那本被压在案底的旧经书。
“师傅,这丹经上写的‘可窃阴阳,寿与天齐’,怎么看都像是邪术!您教我的道,是正心正念,守一不移,这丹经怎么——”
“为师意已决,你且去寻丹材便是。”老道打断他,“若神丹可成,为师自会授你大道,助你飞升。”
“可是师傅——”
“够了。”老道声音冷下来,“莫要再问。”
“师傅!!”
“莫问。”
少年不敢再问,也不敢多想,只继续帮师傅寻药材。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听话,只要顺着师傅的心意,像把术法练到最好那般,努力为师傅寻来最好的丹材,师傅就会和以前一样多看他一眼,多认可他,夸奖他,对他笑,看他今日的功课有没有进步……一切都能和以前一样。
可那双会摸摸他脑袋、会替他擦掉眼泪的手,终究,伸向了他的咽喉。
-以人为丹,以身合道。
-世间三阴衰脉,太阴上品,至阴次之,少阴为下。
手记上的朱砂在昏光里洇成一片刺目的血色,一页一页翻过去,药引、火候、阵法、丹材……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笔画苍劲凌厉,可每一笔,都像在细细挑选案板上的肉。
眼泪浸湿了纸页,他一把将这页扯下,死死攥进掌心。
他不信。
他哭,拼命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师傅待他如亲子,师傅绝不会——
禁制打入根骨的那一刻,经脉寸寸崩裂。
少年痛得在地上翻滚哀嚎,十指抓得血肉模糊,黑血从七窍往外涌,那张曾经明媚清俊的脸扭作一团。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的却只有师傅漠然的脸。
“师傅……为何……?”
“你是为师捡来的。”
木剑出鞘,灵气流转,哪怕禁制发作的疼痛如嗜血蚀骨,他也咬着牙翻身而起,怀里死死抱着从案上撕下的残卷。
拂尘横扫,冷冽的气浪砸在他后背,将他整个人抽飞出去,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满脸。
他看不清师傅的表情,只看见那只抬起的手上,聚着要他性命的光。
“师傅,究竟何为道?”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老道抚着孩童的发顶,“远儿,修道便是修一颗慈悲心,天地之大,唯善不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道立在逆光里,“远儿,你日后自会明白。”
“——!!”
剑光穿透黑气。
常远猛地一颤,瞳孔里映着那道金虹。
恍惚间,他竟分不清眼前这个少年究竟是谁,是那个在藏书房外抱着野果的少年,还是那个在晨风中一遍遍挥剑的小小身影。
短刀被桃木剑挑飞,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叮”地插进地砖缝隙。
常远双膝一软,整个人跪进积水里,黑气溃散,露出底下那张布满疤痕的脸,雨水顺着扭曲的皮肉往下淌。
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金光凝成一线,稳稳悬着。
“你输了。”
李羽的呼吸有些急促,灵气耗得厉害,小脸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汗混着雨水滑进衣领,握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常远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唇角,嘶声说:“杀了我,反正你已经赢了。”
李羽没有动。
“杀了我——!”常远猛地往前一扑,剑尖几乎要刺进他的脖颈,他却毫无躲闪之意,“师傅难道没教过你何为正道吗?正道不就是为民除害,斩尽奸邪吗?!来啊!砍了我!杀了我啊!”
李羽拧起眉,退了半步,把剑收了回来。
“我不杀你。”
常远愣住了。
“你罪孽滔天,死有余辜,但不该由我来杀。你该活着,去还你欠下的那些命,去面对那些死者的亲人,去给你做的所有事情一个交代。”
常远愣怔了许久,慢慢垂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不知是笑还是哭。
半晌,才缓缓抬脸,看向李羽的眼神里,嫉恨、怨毒、疯狂,一层一层地翻涌,最后却慢慢塌下去,只剩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交代?谁又能给我一个交代?”
他喃喃着,目光越过少年的肩头,望向黑沉沉的天穹,苦笑一声,“他折磨了我三十多年,我沦落至此,不还是在遂他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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