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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立在山风中:“山下今日有法事,需行科仪,你功课未完,留观中静修。”
话音未落,老道的身形便散在风里。
孩童站在门口,盯着那簌簌落下的枯叶,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弟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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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下水口被头发堵住,积水漫过了脚背。
水声滴答,那只手还停在自己背上,梁逸飞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回应。
“小羽?”
“嗯?”李羽回过神,眨了眨眼,忙说,“师傅……不下山的。不对,师傅会下山,逢年过节他就会下山一趟,帮山下的村民做些法事,然后带些猪骨和咸菜回来,偶尔也有布匹衣料,拿来给我做衣裳。”
“我小时候的道服都是师傅亲手缝的,虽然针脚粗了些,袖子也老是长短不一,但可结实了,穿好几年都不破。后来我长高了,师傅就把旧衣拆了,拼拼凑凑,又能做件新的。”
少年滔滔说着,把手上的泡沫抹开:“师傅……哪怕不下山,也能知道山下的事。师傅的灵觉可以感知世间一切灵气流转,山下祸福、因果轮转,只要师傅想,都能‘看’得到。不像我……”
他顿了一下,忙找了个补,“不过我可以借循迹符,就像先前回山的时候,我就能通过循迹符感知到大叔的阳火,那可隔着百里群山呢,是不是很厉害?”
他说到最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求表扬的小期待,可抬眼对上梁逸飞目光的瞬间,那点期待又缩了回去。
梁逸飞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水汽在沉默中渐渐散去,少年垂下眼,眼睫一颤一颤,始终没再抬起来。
梁逸飞把身子转过来,膝盖碰到了少年的膝头。
“小羽……”
“师傅不下山自有他的道理!”少年像被踩了尾巴,急急说道,“师傅说了,人世险恶,修成得道之前是不可轻易下山的,不然涉及因果,轻则道行尽毁,重则性命不保。师傅是足够强,知晓‘道法自然,各有天命’,不是不想管,是不能随便管。”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搬了经文,搬了师傅的话,一层一层垒成墙,像要把自己护在里面,可说到后来,自己都语无伦次了。
“师傅……师傅是为我好,师傅一个人守着道观,又要修炼又要照顾我,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下山渡劫是我的事,不能再——”
“小羽。”
梁逸飞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
少年浑身一颤,跟被烫到似的倏地住了嘴。
掌心的热意贴着那片微凉的皮肤,拇指在耳后蹭了蹭。
少年的眼睫抖了两下,垂下眼,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师傅不会下山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梁逸飞极轻地皱了下眉。
李羽没看见,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打从我有记忆起,师傅就一直在山上,只偶尔下山,换些吃食。他去做什么,从来不与我说,我要是问,他也只说山下很危险,我还小,修为不够,不准我下山。”
“我小时候可想下山了,”他抹了把眼睛,忍不住带上了哭腔,“我院前有棵老松,小时候喜欢爬上去看日出。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能看到山下村子里的炊烟,细细的,一道一道的,还有远处的公路,偶尔有车开过去,像小蚂蚁在爬。”
“那时候我就在想,山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师傅说山下很危险,可我从树上看到的明明很平静。”
梁逸飞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想安慰些什么,可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李羽垂着眼,有水珠从下颌滴落,砸在水面上,荡开了泡沫。
“师傅其实都知道的。”少年闷声说,“山下的事他早就在研究了,可要是我没偷看他的手记,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告诉我。因为山下的劫数是我的因果,要我自己去渡,他不能轻易插手。他可以教我功法,练我修为,但不能亲自出山帮我。”
他吸了吸鼻子,咽下鼻音,“师傅……是为了我好。”
抹在梁逸飞背上的泡沫化掉了,他又飞快抹了把眼,重新拿起花洒,闷闷念了句“大叔我帮你冲水”。
花洒举过肩头,温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带走了残留的泡沫。
梁逸飞没再说话,由着那只小爪子在他身上擦来擦去,动作有点乱,带着情绪,但每每洗到他右臂,都会放得格外小心些。
水雾氤氲起来,模糊了少年的神情,但他能感觉到李羽的呼吸,就扑在他肩胛骨,不太稳,像在轻轻吸着鼻子。
是在哭吧,他想。
十多年的修行清苦,孤单和委屈全堆在肚子里,哪怕给他宣泄的出口,也不知该从何倒起,最后也只能对自己说,师傅都是为了他好。
真的是为他好吗?梁逸飞想不明白。
“严师出高徒”,但对一个自小在山上长大,在最好奇的年纪被困在山间一方小小的道观里,每天只有经书剑法,连山下是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实在残忍。
“小羽……”他张了张嘴,安慰的话兜兜转转,最后只问出来一句,“如果有朝一日……你有想过离开师门吗?”
李羽愣了一下,抬起头:“为什么……要离开师门?”
“也不是说不回去,”梁逸飞结巴了一下,“就是……你还是你师傅的徒弟,只是……留在山下生活,逢年过节回山上看看他老人家。”他偏过头,想看一眼少年的表情,“就像现在……”
却见李羽正愣愣看着他,眼角被热水熏得有些红,眼底竟亮晶晶的,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大叔是想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吗?”
梁逸飞被这话砸得一愣,他本来想顺着话题说“你其实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但落在李羽耳里,似乎就变成了另一层意思。
他刚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少年又道:“那等我渡完劫,跟大叔住在一起,住多久都可以吗?像经书里的道侣那样同修共住,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练功一起睡觉?”
现在已经是这样了。梁逸飞想说,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大叔是认真的,不是随便说说的。”李羽打断他,满脸笃定,“山下管这叫同居,每天早上要亲一下,晚上睡前也要亲一下,要互道早晚安,出门前要说‘我出门了’,回来要说‘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有些疑惑,“咦?可是现在我和大叔就是这样的啊。”
梁逸飞被噎得满头黑线:“你都从哪学来的……”
“阿芝姐姐给的漫画,”李羽理所当然道,“有的还要光着身子抱在一起呢,情到浓时——唔!”
梁逸飞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力道一时没收住,李羽被带得往后一仰,挣扎间花洒脱手飞出去,“啪”地摔在地上。
“小心!”梁逸飞急忙伸手去捞,脚下却一滑,整个人朝前栽下去,右臂使不上力,半边身子压着少年一起摔倒在地,闷响和水声混在一起。
花洒躺在地上,水柱朝天喷着,又哗哗落下来,把两个人浇得透透的。
李羽仰躺着,被水砸得眯起眼,湿透的里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而紧实的轮廓。
脖颈微微扬起,水珠顺着颈侧淌下去,滑过小巧的喉结,没入衣领深处。
梁逸飞低头看着,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雾气蒸腾,少年湿热的鼻息扑在他下巴上,一下一下,燎得他喉结发紧。
灰墨色的眼睛被水雾模糊了边界,隔着水汽望过来,瞳仁里映着他的倒影,亮晶晶的,什么防备都没有,赤裸得像一面干净的镜子。
有水滑过唇角,少年下意识舔了舔,舌尖在唇面上轻轻一掠,又缩回去。
梁逸飞脑子里那根弦“嗡”地绷紧了,手肘被地砖硌得发麻,可整个人就像被下了定身咒。
“大叔?”李羽眨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抖落下来,“你压到我肚子了。”
梁逸飞猛地撑起身,膝盖磕在瓷砖上,闷哼了一声也顾不上,手忙脚乱扯过浴巾往腰上一围,背过身去,耳根烧得快冒烟。
花洒还在地上喷着水,李羽仰躺着没动,眯眼看水花在半空中散开又落下,浇了他一脸。
“大叔。”
“洗完了,我先……”梁逸飞看了眼自己,有些生无可恋地闭上眼,“我先出去,你、你自己把东西收拾一下。”
他转身要往外走,一步还没迈出去,脚踝就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攥住了。
“大叔,等等。”
梁逸飞僵在原地,没敢回头。
身后一阵窸窣,水柱的方向变了,是李羽爬起来,捡起了花洒:“我想到帮你修炼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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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洒被架回浴室挂杆上,少年摆弄着角度,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一遍遍试着水流的力道,最后满意拍拍手,得意洋洋叉起腰:“大叔!我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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