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等我,”他取出牛皮纸袋里的一个绿色小本,摸出身份证,垂眼沉声叮嘱,“别乱跑,有事就打我电话。”
李羽踏在台阶下,仰头望着他:“我不能进去吗?”
梁逸飞没答,握着纸袋的手不明显地收紧,牛皮纸边缘捏出了一道细痕。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扬起他的围巾,露出领下一点紧绷的颌骨。
李羽眨眨眼,适时退了一小步。
“那我在外边等你。”他声音轻了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会乱跑的。”
梁逸飞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似乎轻轻松了口气。
“我很快。”他沉声说完,跨步迈上台阶,刷了身份证,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李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脚尖蹭了蹭台阶边缘的青苔,转头望向远处层叠的矮山。
风穿过墓碑与松枝,带着霜雾留下的潮意,拂过他的耳侧,扬起他脑后的长生辫。
少年轻阖上眼。
风没有停,却忽然变了方向。
山间林里、石缝草隙,灵觉之下,无数细小的、无形的气团悄然升起,随着清风,缓缓旋聚而来,无声萦绕在少年周身。
他唇齿轻动,低低念了几句,没有声音,又或是声音融进了风里。
周身气意微微一颤,扶摇直上,又如星点碎茫般散开,落回山林之间,归于沉寂。
李羽睁开了眼,轻呼出口气,踢走脚边的一块小石子,有些闷闷不乐的。
他环顾四周,视线不自觉被坡下一把褪色的大遮阳伞吸引。
伞下摆着个小卖部,卖些花束和香火,地上排着两板泡沫板,插着花花绿绿的风车,正在风里呼啦啦地转。
他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玻璃门,犹豫片刻,还是小跑着下了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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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处里很静,开着空调,暖气嗡嗡地转,混着陈年档案的油墨味,捂得人心口发闷。
工作人员是个戴老花镜的阿伯,接过证件翻了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抬头看看梁逸飞:“这次续二十年?”
“嗯。”声音闷在围巾里。
“家属签字。”阿伯推来一张表格,指尖点了点空白处。
梁逸飞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半晌,才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梁逸飞。
这三个字他写过无数遍,入警申请书、案情报告、逮捕令、辞职信……每一次都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但他这次写得极慢,极稳,极重,像在为某份早已被他埋葬的责任重新刻下碑铭。
他不愿来墓园,不光是因为这里葬着母亲。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叫,起伏的音调似乎与三年前的如出一辙。
永福园的墓区是按山坡划分,冼恒送葬的队伍,停在母亲墓后不远处的坡上。
浩浩汤汤,肃穆凝重。
冼明抱着遗像走在第二排,黑色相框里的是张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年轻,更有一股少年人的爽朗,却只剩黑白两色,定格在方寸之间。
他就站在母亲的墓前,隔着几十级台阶,将坡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悼词念完,那片压抑的呜咽便再也收不住,被风带着,清晰地落下来。
泥土一铲铲盖下去,没过精巧的骨灰盒。冼恒的母亲哭到失声,喉咙里只剩下进出的气音。
他没有过去。
但冼明还是发现了他,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花圈,穿透氤氲不散的雾气,直直切在他身上,带着恨,带着怨,带着那句无声的:为什么你不去死。
墓合,人群散去。
只留下稀薄的黑气,在满山的碑石间浮沉,飘散。
他站在母亲墓前,望着碑石上那张陌生,却又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黑白相片,任由细密的雨雾将他埋没。
“好了。”阿伯盖完章,将回执单推过来,“清明扫墓记得提前上官网预约。”
梁逸飞伸手接过,低声道了谢,仔细折好收进牛皮纸袋里。
推开门时,冷风扑面。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又缓又沉地吐出来,像是要把闷在胸腔里的愧怍,尽数呼散。
手下意识摸向裤袋,想找烟盒,却又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已经戒烟许久了。
梁逸飞低啧了声,只觉得舌间莫名涩得厉害,烟瘾犯了。
摸了半天也没找到牙签之类能叼的东西,只能烦躁地拉高围巾,郁闷往外走。
李羽不见了。
台阶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转。
……跑哪去了。
梁逸飞下意识拧眉,摸出手机正要拨号,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坡下的遮阳伞,一眼就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李羽站在小卖部前,正跟摊主大妈比划着什么。
梁逸飞收住脚步,没喊,只是慢慢踱了过去。
离得近了才看清,桌上放着一束白菊,李羽正低头掏着腰间的小猪包,摊主大妈举来一张收款码,等了半天,却见少年掏出一小沓黄符纸。
大妈愣住了。
李羽倒像是没当回事,把符纸放到一边,埋头接着掏,陆陆续续翻出来铜钱、朱砂、毛笔、纸巾,半包棉花糖……最后终于从夹层深处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给你!”少年脆生生地递过去。
大妈的表情一时变得五光十色。
梁逸飞站在三米开外,看得有些无奈又好笑,低头压了压嘴角,划开手机走过去。
“多少钱?”
李羽闻声回头,眼睛倏地亮了:“大叔!”
摊主大妈看看他,又看看梁逸飞,松了口气,把二维码往前一怼:“二十五。”
梁逸飞扫了码,输入价钱时顿了顿,抬头问:“有烟么?”
“有。”大妈从桌底下抽出一条利群,“都是一盒三十,要多少。”
“一盒。”梁逸飞输了密码。
支付到账的机械音应声响起,大妈脸上总算堆上了客气的笑,又给他推销起纸钱和香火。
梁逸飞礼貌笑笑,揣上烟盒,转身就走。
——却是朝着下山的方向。
“大叔?”李羽连忙把物件揣好,抱着花小跑跟上,有些不解,“不是要给阿姨扫墓吗?”
“只是来续费。”梁逸飞淡淡道,“续完就走了。”
“可是……”李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菊,“可是来都来了,说不定阿姨也在等大叔呢?”
梁逸飞停住了脚步。
“大叔不想见见吗?”李羽停在他身侧,仰起脸看他,“我每年年节前,去后山祭拜祖师爷,都会顺路去看看父母。”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其实我早就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但师傅帮我立了坟,让我一定记住,常去看看,给他们诵经,这样他们才不会孤单,才能保佑我修炼有成。”
他垂下眼,怀里的白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今年我不在山上,他们说不定……也会想我,就像大叔的母亲,也会想见你一样。”
梁逸飞喉结动了动。
“大叔,”李羽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我们去看看吧,把花放下就好。”
“我……”
我没资格去见。
他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不光是母亲,还有长眠在这座山上的另一个人。
梁逸飞缓缓转过身,看向少年那双澄澈的眼睛,又落在他怀里的花束上。
新鲜的白菊,还沾着露珠,花叶舒展,裹在素色的玻璃纸里。
他本就没打算扫墓,只想赶紧办完手续,离开这里。
但李羽什么也不知道,少年只会单纯地觉得,来墓园,就是要扫墓,要带花,要去看看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给他们诵经祈福。
哪怕这里葬着的,是他逃避了多年,不愿再去面对的责任和亏欠。
梁逸飞抬眼望向山上,石阶蜿蜒,墓碑鳞次栉比,在冬日薄雾里沉默矗立,一层层延伸向山脊。
离得太远,他分不清哪座是母亲的,哪座是冼恒的,只听见风声呜呜地响,像是无数沉默的声音挤在一起,奔向远方天边,捎去生者和逝者的思念。
“大叔?”李羽见他久久不应,又轻声唤。
梁逸飞闭了闭眼,良久,才又闷又沉地叹出口气。
“走吧。”
墓园静谧,风里隐隐约约飘来几声模糊的哭喊,大抵是哪家人出殡,正举行仪式。
梁逸飞没管,只闷声往上走,不知道踏了多少级台阶,径直略过了标着“a区”的石牌。
“大叔。”
李羽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梁逸飞没回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个是不是刘阿姨家的媳妇?”
梁逸飞一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坡下不远处,一只黑色的队伍停在新开的墓前,只有寥寥几人,为首的是位穿着黑色长裙的孕妇,被人搀扶着,捧着遗像掩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