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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筷子,用手指在桌上虚虚画了个圈,“界呢,通常是以施术者自己为阵眼,用咒法圈出一块地方,就像……在水里圈了个气泡,看起来还在水里,但其实里面是独立的小空间。界里界外,彼此可见,却互不干涉。界里发生的事,外面的监控拍不到,普通人一般也察觉不到异样;同样,界里的人,也看不到外界真实的状况。”
梁逸飞迅速消化着信息,追问道:“那为什么冬至那晚,福婶她会……”他话音一顿,下意识瞥了眼阿嫲。
阿嫲神色淡淡,握着筷子的指节隐约发白,但依旧垂着眼,沉默地夹起一块烧鹅,慢慢送入口中。
“不知道。”李羽摇头,“界的开阖,由施术者决定,有人用来藏匿行踪,有人用来设伏困敌。如果是被炼成的尸傀,则多是由操控它的人来决定。尸傀本身没有神志,只会按指令行动。如果操控者就在附近,甚至可以通过尸傀的眼睛‘看’到界里的情况。”
“所以,福婶会被监控拍到,可能是操控她的人有意为之?”梁逸飞沉下声,余光始终留意着老人的神情。
话说到这份上,福婶已遭炼化、为人所控的事,基本都摊开在了桌面上。
阿嫲还是没说话,只是伸手,给自己碗里舀了勺已经微凉的粥。
“说不准……也有可能是他忘记开了?或者,当时界还没完全成形?”李羽手指抵着下巴,皱眉思索着,嘴巴不自觉撅起来,“但只要是开了界,就一定会在现实留下痕迹。因为那就像个无形的屏障,只是把空间框起来了。”
“痕迹?”梁逸飞神色一凛,“类似于某种……边界?像是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特别规整的线?”
“嗯。”李羽点头,“因为万物有灵,有些流动的,带着‘气’的东西,比如风、水汽,甚至被地脉逸散的阴气裹挟的灰尘,如果被界的边缘挡住,就会在那里堆积,或者改变流向。不过通常很不明显,除非……”他说着,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啊!”
几乎同时,梁逸飞脑海里也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画面——跳楼案现场照片,福婶家矮柜底下,那道极细的,凝固在地上,笔直得近乎诡异的直线。
“血迹。”他脱口而出,“福婶家里、刘金桂跳楼前经过的那个楼梯间,都有这种不自然的,像是被物体遮挡过的痕迹。”他想起在楼梯间夹层那条分外笔直的积灰,微微皱眉。
如果那是福婶留下的界痕,从灰尘厚度推断,难道裴文跳楼时就已经存在?
所以第一起案件发生时,福婶就已经被放置在荔塘广场引路了?
如果真是这样……也就是说,两起跳楼案其实是同一人所为?
是谁?是杀了福婶的那个人?
但若是为了杀人,为什么是通过“教唆”跳楼自杀的形式?
又为什么偏偏是福婶?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利用尸傀引路……跳楼自杀……”梁逸飞喃喃道,看向李羽,“这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做法,或者有什么目的?你师傅有讲过类似的法术么?”
“唔……不知道。”李羽摇摇头,一脸严肃道,“炼尸傀是邪术,师傅说不能学。”
“阿飞啊……”
沉默良久的阿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梁逸飞闻声抬头,却对上老人眼里深不见底的忧虑。
“别再查下去了。”
“阿飞啊……别再查下去了。”
梁逸飞一怔,敏锐捕捉到她语气里不同寻常的凝重:“阿嫲,你系不系知道什么?关于福婶,或者荔塘广场?”
阿嫲又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一个鹅婆,能知道咩?”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系……有些因果,太过沉重。既然你已经不再系差人,不该你做的事,就莫要强求。阿嫲不想看你又一头扎进去,劳心劳神,太过辛苦……”
梁逸飞盯着阿嫲沟壑纵横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头一沉:“系不系那个人又同你讲了什么?”
“咩‘那个人’!那系你老豆!”阿嫲声调陡然一扬,又迅速压下去,闷闷叹了口气,“阿飞啊,阿嫲知道你不甘心,不单只因为福婶的事……”
梁逸飞抿紧了唇,没接话。
“人各有命,事到如今,再执着下去都没用,阿嫲只想你现在可以好好的……”
“阿嫲,”梁逸飞沉声打断,“我昨晚,又发了那个噩梦。”
阿嫲微微一怔,脸上的忧色更重。
李羽不明所以,却本能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发沉,不安地看向梁逸飞,指尖在桌底下悄悄勾住了他的一点衣角,轻轻拽了拽。
梁逸飞注意到了那点细微的牵扯,但没理会,只继续道:“我今日看了案宗后,觉得最近的两起跳楼案,尸体表征跟当年阿恒的情况很像。”
“阿飞!”阿嫲厉声打断。
“我不系想证明什么!”梁逸飞迎上她的视线,语气有些重,“别人或许觉得我一条筋,说我多管闲事,胡言乱语。但阿嫲,系你丛小教我,要为人正直,问心无愧。”
阿嫲喉头一哽,移开了眼。
“有人需要帮,我就去帮;你想知道福婶下落,我就去找;如果真有什么蹊跷,我就去查,去找出真相,哪怕所有人都把我当成疯子!”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那个人看不起我,我就更要查个水落石出。”
阿嫲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口气:“他系你老豆,边有老豆会真看不起自己个仔?”
梁逸飞快而轻地撇开脸,下颌线绷得发硬。
阿嫲摇摇头,语气软了下来:“阿嫲老了,有些事,说多了你都嫌我烦。你系大男人了,不系细路仔,有自己的主见,自己的路。但你永远系我个孙,我由细看到你大,点会不知你心里在想什么?”
见梁逸飞不理,她沉默片刻,又轻声道:“阿飞,你有阳火。”
梁逸飞喉结不明显地滑了一下。
“你能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也会遇到别人遇不到的事,难免……会沾染上不必要的因果,也会因此所伤。”阿嫲说着,余光轻轻扫过一旁安静的李羽,“阿羽的灵气有限,不系次次都能帮你挡。”
李羽垂着眼,勾着他衣角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
梁逸飞微微一愣,余光瞥向他,却只能瞧见垂落的眼睫轻颤着,看不清情绪。
阿嫲收回目光,又劝道:“得闲……同你老豆打个电话,有咩事就坐下慢慢说,要帮手,就好好同他讲。你系他个仔,点会不管你?两父子,不好做成世仇人。”
见他不出声,阿嫲也不再劝,只是又深深叹了口气,撑着桌沿缓缓起身,蹒跚着走向里屋卧室。
片刻后,她拿着一只牛皮纸袋回来,轻轻放在梁逸飞面前的桌角。
“你老豆昨日返来,主要系来拿这个的。”阿嫲轻声说,“你阿妈的墓地,下个月底就到期了。找日得闲,去办下手续吧。”
那是份老式的档案袋,很旧了,边角被磨得起毛,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行小字,字迹工整有力。
永福园a区8排16号。
爱妻林玲。
是父亲的字。
梁逸飞皱了皱眉,没接。
他上一次去墓园,还是三年前,刚被革职没多久,一个人去的。
深秋里飘着细雨,又湿又凉,他在那面冰冷的石碑前站了大半个下午,什么也没说,直到风衣上覆满一层白霜,才转身离开。
之后就再也没去过。
他对母亲几乎毫无记忆,只知道她生下他后,因为身体虚弱,不过半月便撒手人寰。除了几张褪色的老照片,和父亲那份复杂的,或许掺杂着迁怒的冷漠,她什么也没留下。
对于“母亲”,他只有一种基于血缘的敬重,毕竟是给予他生命的人。但更深的情感,他说不清,或许有未能尽孝的遗憾,有未曾谋面的疏离,或许也藏着一丝怨怼。
怨她抛下他和父亲,让他们彼此互相折磨了这么多年。
怨她……给了他所谓的阳火,让他生来便沦为旁人眼中的异类。
现在这份象征着“母亲”存在的文件被推到他面前,他本能的有些抗拒。
梁逸飞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他自己返来拿文件,怎么不自己去。”
“你老豆要忙,”阿嫲说,“话近排市里有什么犯罪活动猖獗,省厅下了命令,他要跟。”
“那我也要看烧鹅档……”
“阿飞。”
阿嫲轻声打断,语气里没有责备,却不容商量。
梁逸飞没再出声,只垂下眼,盯着那两行熟悉的字迹,半晌,才将文件袋拿过来,妥帖收到自己手边,低声应下。
“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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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里的《今日说法》不知什么时候播完了,药酒广告的念词重播了好几轮,听得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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