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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来到王府,他也并未拜见当家主母。
想来一切症结便在此处。
然而,他不欲求证此事。他与宫九似敌似友,宫九陷害过他、做过他的老师,又不懈努力要做他的情人,还想方设法给他找点罪受。言无咎一边想方设法报复回去,一边又说不上真的讨厌他。
这样可能会戳他痛处的事,言无咎不想问。
反正,他也并非一定要知道。
他不问,宫九却真有秉烛夜谈,剖析自己的打算。
灯花溅起,落在宫九的指尖,他搓了搓这点微不足道的炽热感,视线落在窗外的雪上。
随后,他缓缓开口。
他讲他的母亲,讲他的过去。讲那些父慈母爱、天真无邪的日子。锦衣玉食在其中也不过点缀,爱意像是雨水渗透在他的话语中。
然后,变成了终其一生的潮湿。
他讲在看似幸福的家庭中,丈夫是怎样毫不留情的杀死了妻子。
而当时尚且总角的孩童,又是怎样将这一幕深深刻进脑海里。
溅射的血落在窗棱上,积累而成的褐色像是烧伤;刀锋的寒光是冰冷的武器,爱从此与痛连结,如何都分不开。
那些天旋地转,让朱翊鉴变成了宫九。
他讲:“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怜悯我。”
他说:“我要你从现在看着我,看到的,是完全的我。”
好可怕的交心手段。
言无咎真的再升不起对他恶语相向的心,只能顺着氛围,托起他的脸,轻轻摸了摸他的眼角。
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是恐惧,疼痛,还是喜悦?
他和他都分不清。
疼痛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刻进他的骨髓,伴随着生长,伴随着恐惧,他一个人咽下这些,反复咀嚼,因此疼痛就变成难以言说的部分,变成一切变化的催化剂。
他轻哼了一声。
视线相对,便再也忍不住似的,宫九猛地抱了上来,将言无咎死死的箍在怀里。
他的声音轻轻颤抖着,终于说出口:“我从那时候就发誓,再也不要看到那样的场景。所以我对你……那时候算计你……”
那是他难以说出口的部分。
言无咎懂了。
他想,大概每次宫九诉苦,他总是会相信。
他骗过我,但……
言无咎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性格中也有缺陷的一部分。他对于关注之人的示弱总是没办法。那是他憧憬之人身上也有的弱点,但因为是一脉相承而来,他不打算改。
他叹了一口气。
看上去肆无忌惮的人,也有胆小鬼的一面。
那是和爱一样难以说出口的东西。
那是和今夜一样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
等宫九稍微平静一些,屋子里,床上地上桌子上都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言无咎从他嘴里把自己的腰带拿出来,底下一部分已经浸满津液,他随手扔到床尾,有些头疼:“我记得你父亲的屋子,离这里有些距离?”
他应该听不见自己儿子发出的很不体面的声音吧?
此人上床前一个样,床上一个样,结束后又是一副别有风味冷冰冰的傲慢姿态:“你不要将他看做我的父亲。”
他看见言无咎挑眉就要发火,又软下声来,“今夜还长,我们一定要谈这个吗?”
拉长的声音像某种西洋的乐器,勾着人靠近,“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什么……”
言无咎被他带偏,从鼻腔哼出一声:“嗯?我怎么不知道还欠了你的?”
“当时你在船上,说要……”轻低语。
啊,这,言无咎想起来了,他的确答应过。
不过如今夜已深了,人的精力应该是有限的?
但,天气很冷,人的身体很热,再加上对面又是蛇一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宫九。
答应过的事,今晚也得做到啊。
……
雪下了一夜。
还好,雪下了一夜,大雪将一切都盖去。侍从都待在屋里烧着火炉,炉子里的碳柴溅起的火星在他们耳边爆开,遮住不该被听到的声音。
太平王世子今天的气色好到管家会欣慰的说‘世子的脸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看了’的地步。
言无咎短时间内再也不想看到跟手杖、红宝石、还有宫九相关的事了。
“别系我的腰带。”他头疼的对宫九道,“你处理起来这些东西,应该很有经验吧?别瞪我,把我的衣服和这些东西一起毁尸灭迹。再给我找两件新衣服,我穿你的应该也算合适。”
宫九的视线在他的腰上停顿了一下,不无可惜道:“不用担心,我已为你备好衣物。”
言无咎暂时不想看他,听到这话更是哏住,连话都不想再听他说。
但他还没来得及堵住自己耳朵的时候,就听见宫九隐含炫耀的声音:“或许,你也该遣信一封给你那个朋友,让他不要跑错地方。”
被刻意放在脑后的陆小凤重新被提起,言无咎不知为何,生出两分心虚。
大约……是叫人事倍功半的愧疚吧。
……
陆小凤:“……”
言无咎:“……”
言无咎想问:“你到底是有多喜欢这家店的炒肝?”
言无咎并没打算按照宫九的意思写信——他想在让陆小凤掺和进来之前自己就先解决掉这档子事。然而过了没两天,就被宫九拽出门,说要请他吃些京城特色。
“非常出名,勾得人流连忘返。”宫九意味深长道。
言无咎无奈:“你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就听起来别有算计吧?”
宫九笑得像只狐狸:“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越往前走越熟悉的道路,让言无咎步伐下意识变慢。
等看到那熟悉的角度,熟悉的招牌。言无咎下意识抬头,就看见在上面坐着怡然自得吃着炒肝、看着窗外的陆小凤。
一如他们初见。
陆小凤看到言无咎,喜上眉梢,再看宫九,惊愕万分。
宫九要了楼下小隔间,不多时陆小凤就一掀帘子找上门来。
言无咎无奈,“你到底多爱吃这家店的炒肝?”
“别这么说嘛,还是很好吃的,你来,我给你点菜。”陆小凤勉力笑笑,就要跨步进来,还没进门,就被两把刀拦在门外。
“别这样,我可不是什么恶客,明明是你家主人请我上门的。”
左右两名侍卫不动如山。
还是宫九看够热闹,不想叫外面多加议论,才对侍卫到:“放他进来。”
陆小凤落座。
宫九挥挥手,侍卫很懂颜色的退到门外。
场内仅剩他三人。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我说过,你们跑不远的。”宫九高深莫测道。
言无咎拆台:“从无名岛追到京城,花了你多久?不够远么?”
宫九瞥了他一眼。
陆小凤道:“从海上直接来京城想必也就月余,说不定还不必你我一同在海上漂泊但那些日子久。”
他想起什么似的,又笑着补充道:“虽然现在想起来,倒觉得那段时光太过悠闲,过得也太快了些。”
虽说的确如此,但不知为何,这样一番遣词造句之后,从陆小凤的身上,飘出一股清淡的茶香。
奇怪,他明明是不好茶只好酒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忘记当时是看的原文还是分析,说宫九和陆小凤具有极强的相似与同样强烈的反差,是镜像的光与影。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这俩人做夹心饼干会很好吃。
哦,不过二周目前陆小凤吃不到:)。
皇宫里的消息流传到宫外都需要一段时日, 更别提传出京城。因此今日前的陆小凤还不知道事情究竟有何发展。
他只知道自己在过年之前被人言无咎连哄带骗轰出京城,说什么“反正已至年关,也不会有什么变动, 你不如先出去逛逛,回来才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的确,年关将至时,人们总有种观念就是有什么事都留待年后再说。
他先去江南转悠一圈, 同花满楼聊聊经过。随后,又去了一趟万梅山庄。
在那里有他的朋友,西门吹雪。
陆小凤往常去找西门吹雪, 十次里有九次他都在家。这次也不例外。
万梅山庄在天黑之后不见客。因此太阳下山前,陆小凤就到了山庄门口,熟门熟路的进入山庄找到自己的朋友。
他的这位朋友此时正在抚琴。
“陶冶情操啊, 你倒是清闲。”
陆小凤跟他扯了些有的没的,心情也平复下来。
这时,他突然听到西门吹雪平静的声音。
“你可曾听说叶孤城此人?”
“白云城主,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的名号, 只怕江湖已无人不晓。你怎么突然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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