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峙，气氛凝滞，身后是各自的同伴。

    其中一人慌张的眼珠乱窜，不知在看哪里；另一人则慢慢悠悠，自花丛中拽出一根黑檀漆木的手杖，随即半边身子都靠在手杖上，似笑非笑的：“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呢，便被你抢了先去。太平王世子可真是深谙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拖延的毛病，剑都刺破胸口了，才想起来反击。莫非安乐日子过得太久，不愿意过了？”

    “还没刺破呢，不过是一层外衫，世子的眼力也退步了啊。”

    这边在斗嘴，那边在震惊。

    南王世子几乎忘了现在是什么局面，眼睛也不转了，瞪得老大：“什么？太平王世子不是死了吗？！”

    太平王世子懒得理他。

    言无咎看过去，仿佛才想起这里有两个人似的，抚掌而笑，“是啊，原本讣告死掉的太平王世子和自小身怀重疾，连出门都不行的南王世子，此刻竟然相聚在我这小小的宫苑之中，还真是出人意料。”

    虽说他早早就算计好叫宫九出现在皇宫之中，亲自戳破太平王世子已死的谎言，却未曾想过……会是今日。正如他从未算计，让宫九接下这一剑。

    然而宫九仍旧现身了——在这样的时刻，为了救下言无咎而现身。

    言无咎一时之间也不知心里该是什么想法。他并不真的痛恨这个人。常常还会觉得与他的相处很有意思。然而，也无法忽视这个人的算计与背叛。

    他不在意，却不能接受这个人的别有用心。

    ……

    原本以为自己不仅是此次事件的主角，也该是整个世间主角的南王世子，此刻就被这样忽视了个彻底。

    即便能够在这件事中悄无声息的退场是他期待的局面，然而在对面一唱一和把所有人都当摆件的过程中，他心中还是生出一阵火气。

    他勉力按下这种不忿，想着：即便这传言的绝大部分都是假的，可唯独那个少年大夫腿脚不怎么方便之事是真的。

    只要他现在逃开，不被抓到正行，他们家就还有机会。

    他现在戴着面具，刚刚也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要逃开……只要逃开！

    此刻他也不再记得，言无咎是怎样悄无声息出现在窗边的事情。满脑子都是：只要不被逮个现行，他就还有机会仗着皇帝陛下对血亲的柔善态度将此事搪塞过去，更何况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太平王世子死而复生一事。岂不比他这点动静来的更加让人震惊？

    因此，他瞧准了时机，就要逃离此地。

    他甚至不顾叶孤城惊异的目光，和他喊出口的：“不要！”

    怎么？留下来给你陪葬吗？老师，本世子千金之躯，怎能做出这种鲁莽之事啊？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脚步已经触碰到了宫苑的大门。

    两柄剑却在此刻，抵在了他的腰侧。

    冰冷的剑锋，似乎已经贴在了他的皮肉上，只要他没有停下，就能刺穿他的脏腑。

    他被逼着停了下来，眼前是朱红色的门槛，门槛前，是一片他梦寐以求的明黄色。

    他已不敢抬头。

    “世子，”言无咎的食指勾住宫九的衣带，轻轻扯了扯，“你想好该怎么交代了吗？”

    “交代什么？”宫九神情平淡，他瞧着叶孤城此刻仍不打算收剑的模样，极其缓慢的眨动一下眼睛，随口道：“哦，我们皇室中人，多少都要学一点武功，我也不例外。”

    他说到这里，手腕一转，眼眨也不眨将这柄剑捅入自己胸口半寸，从手指止剑变为手掌握剑，血涌如注落在他雪白的衣衫上，紧接着，终于转头望向言无咎。

    言无咎自他看似平静的眼神底下，窥探得一丝扭曲。

    他听见宫九故作委屈的声音：“只可惜，武功不甚高明。你瞧，我为了救你，都流血了。”

    ==========作者有话说:==========

    ……等下，也不至于是奶奶追的文更新了吧？！充其量就是小姨……（目移）

    

    叶孤城在对面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们俩, 原本即便是被夹住剑尖也不过惊愕一瞬的男人，如今却很难让自己在这一波三折的唱念做打中保持淡然。

    言无咎还好，不过顺带, 他看向宫九的眼神，难以置信中透露出隐隐嫌弃。

    一个年纪轻轻，便可以用出他人的成名招式，轻巧提防自己天外飞仙一式的武学奇才, 却是这样的性格……

    “啊，被人看好戏了。”宫九对这种视线总是十分敏锐。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中的杀意如轻飘飘的柳絮, 无处不在的绕过人的周身，落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悚立, “不过没关系，反正也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看就看罢。”

    “你在意这个？我以为你故意的。”言无咎的视线从他看起来严重, 实则早已被他自己控制着不再流血的伤口上掠过。

    “你怎么能这样想我，真是……”

    太懂我了。

    宫九抬起那只干净的手, 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想叫这样贪婪的目光暴露在人前。然而却无法遮掩他向上勾起的嘴角。

    你真的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虽然前期总爱假装不知晓这件事，但，你也没有避开这样的我。

    你要叫我放开这样的你吗？

    不错, 之前是我做错事，然而现在再不会叫你失望。

    现在，我已经想到, 如何能够光明正大的和你绑在一起了。

    “从前总总，譬如昨日死, 何须多提呢？”他道。

    “你瞧，我不是已经为你改变了吗？”

    他晃了晃自己还带着血的手指头。

    救下了你。

    模仿你喜欢的正义的武功。

    不再因他人给予的疼痛而兴奋。

    拾起了这个一直想要抛弃的身份。

    你现在该看的，是站在你眼前的这个我啊。

    ……

    皇帝与一并侍卫押解着已被除掉易容的南王世子姗姗来迟。

    纷乱的火光先皇帝一步到来，摇曳着照亮宫九惨淡的脸。

    他已放开叶孤城的剑，却没有多花一分心思在叶孤城身上，只一昧固执地看向言无咎。

    言无咎转过头去，看向穿着明黄色衣衫的皇帝。

    人间的九五之尊，此刻的步履显得有些纷乱。

    他将院中一切尽收眼底。

    皇帝的眼睛先看向那一簇开得正好的月季，月季淡粉色的花瓣溅上了赤红的血，于火光中如同燃烧一般。

    随即，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三个人。

    神医，刺客，还有……

    “翊鉴！”

    他看见太平王世子时并无惊讶，只在见到他流血时满怀担忧喊一声对方的名字。

    “来人，快去瞧瞧太平王世子！”

    周围人闻弦知意，上来架住叶孤城的、扶住太平王世子的、去唤太医的，皆忙活了起来。

    言无咎听见有人低声道：“还好世子穿着皇上御赐的软猬甲，刺客的剑没能伤到要害，只是手上受了伤，世子受苦了。”

    原来在此之前，他早已回京。

    不仅回来了，还不知怎的过了明路，彻底堵死了言无咎出其不意诈他出来洗刷冤屈的可能。

    皇帝是会相信相处多年的堂弟的话，还是一个相识不过半年的大夫的话？

    失了先机，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言无咎合上眼睛，不着痕迹深吸一口气，最后没忍住，还是狠狠磨了磨牙。

    仍小觑此人了。

    又或者说，又一次被他的装模作样所迷惑。

    他摆在明面上的缺陷那么大，以至于总是叫人忽视他是如此果决一个人。

    不管是对上敌人还是自己。

    言无咎仍旧记得当时与他难得交心时，他眼神空洞，带着伶仃落寞说出的那句：“家？那有什么好，不过是……将一对恨不得杀死对方的仇人关在一起数十年的冰冷的黑箱子。”

    但是此刻，他不紧不慢的走回这个箱子里，坐在金银堆砌的世子宝座上，随后伸手轻轻一推，纸做的箱子便轰然倒塌。

    我骗你的。

    言无咎好像听到他这么说道。

    被此人一衬托，沉默寡言的叶孤城就算朝言无咎刺过一剑，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只是对于皇帝来说，大约所思所想完全相反。

    言无咎不想看算计他的宫九，也不想看他算计失败的皇帝。

    索性望向叶孤城。

    好罢，同样都是输家，这个似乎要更凄惨些。

    叶孤城不知道他在旁人眼中是如何模样。

    事情已经暴露，面容也已经展现在一众人眼前。

    他自然可以抵抗。这些侍卫于他而言不过纸糊的人拿着生锈的铁。

    可反抗之后呢？难道他能将此处的所有人都杀尽吗？

    就算他能做到，那个……装疯卖傻的世子，他会坐视不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