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样轻松地心情，也是因他而起。

    ……

    画栋雕梁，丹楹刻桷。

    言老神医的平静三分靠演戏三分靠面具，还有四分靠陆小凤的见多识广。

    言无咎呢？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致，本就该多瞧一瞧的。

    然而少年人的目光就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朱墙碧瓦，层层高墙堆砌出的气势像是见惯的阴云，虽然叫人因此而沉寂，却生不出半分敬畏。

    等到了御书房前面，已经受过言无咎和言老神医一恩的殷羡低声提醒：“进去之后跟着我学怎么行礼。”

    结果这祖孙俩一个仰着头看云，一个笑眯眯的摸着胡子，怎么看怎么都要犯不敬之罪。

    最终还是陆小凤不忍折磨这位大内侍卫长，模棱两可应下：“不会叫殷侍卫难做的。”

    陆小凤倒无所谓这些，然而他的视线瞥过言无咎，无需看到对方的目光，就知道对方根本没将什么皇帝、礼法放在眼里。

    先前言无咎明明知道宫九是太平王世子，不也照打不误？

    他甚至已经想好怎么处理很可能会产生的冲突，却没想到御书房内的皇帝格外惜才又好说话，甫一见面就“免礼平身”，还因为不知谁的报信早早就知道言无咎的腿脚不便，直接赐座。

    陆小凤并言无咎对皇帝的好感大幅上升了！

    言无咎根本不知道人眼中的弯弯绕绕，但他的确没打算跪这所谓的人皇。但使个障眼法的事，不算难办。

    ……这位皇帝治下的江山虽偶有小恙，总体来说依旧蒸蒸日上，言无咎对他并无恶感，也不介意真的帮他解决一些头疼脑热的小问题。

    当然，他也有些别的考量在。

    因此皇帝在问过民生、赞过功绩之后，提出希望神医来帮他看一看时，言无咎开口道：“爷爷他老了，我来吧。”

    殷羡目瞪口呆，虽然这也算不上圣旨，但是皇帝口谕都下了，这是你说了算的吗？

    陆小凤也知道自己这半吊子水平凑数都不够，但是多少也要演一演吧？就这么直接的说神医老矣吗？这多叫人难为情？

    他摸着胡须：“我这孙儿于此道天资卓绝，可谓‘雏凤清于老凤声’，圣上可不要因为他年少，而小瞧了他。”

    此时就要再叹一句，这位皇帝的确是有容乃大，心胸开阔。

    他欣然应允，还道：“宣父亦认为后生可畏，朕又怎会轻言大夫年少。”

    言无咎为他把脉。

    “……”

    言无咎收手，神情古怪。

    “言小神医有何指教啊？”皇帝含笑问。

    “你受头风困扰半载有余，中夜辗转，夜半惊梦；饮食无味，营卫失和……”

    他每每说一句都是皇帝切切实实的痛处，这些病就连太医院日日来请安的太医也不可能完全理清，然而这少年不过一个照面，就全然悉知……皇帝的笑容逐渐收敛，神情中带上尊敬。

    然而，此时少年人话锋一转。

    “这些不过是小病……你还中毒了。”

    四下寂然。

    宫中数十宫婢、侍从，如今却恨不得全变成透明人。

    就连呼吸声也几不可闻。

    皇帝修剪圆润的指甲陷进肉里。

    他的眸色阴沉下来。

    即便不是对着言无咎和陆小凤，他们也能感受到什么叫“天子一怒”。

    殷羡先意承旨，当机立断与手下侍卫一起，将在场所有皇宫中人都绑了起来，堵住嘴摁在地上，与此同时，一帮侍卫齐刷刷跪倒在地，包括殷羡。

    在场的每一个人，即便不是下毒之人，也有打草惊蛇的可能。在最短时间控制起来，就能最大程度减轻殷羡自己的嫌疑。

    更别说，还是他带领手下负责带神医入宫。

    皇帝看一眼殷羡，神情不变。

    半晌后，他开口道：“殷侍卫，起身吧，听听言小神医怎么说。”

    “喏。”殷羡站起身，额角的汗滴落进眼里，杀得生疼，他也不敢去擦。

    “叫言大夫就行。”阖上的宫门使得整栋宫殿都变得阴沉，言无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瞧见了陆小凤担忧的目光。

    这有什么好担忧的？他不解。

    言无咎也没想到会有这样巧的事情，说句皇帝肯定不乐意听的话，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自下界以来过得实在不算是幸运，还是第一次体味事半功倍的效果，不由得眨眨眼，对皇帝印象更好了些。

    “这人非常谨慎，下的毒计量很小，即使已经在你体内下毒四五年，也不过是让你夜间多梦，身形瘦削，偶感乏力。因为计量低微且并不致命，又因你本身多思多虑，所以掩藏得很好，寻常大夫难以号出此毒。”

    言无咎瞧他面色，沉吟片刻，又补充一句，“或许，最明显的效果，也不过使你肤色更苍白一些。”

    但，意义为何呢？

    皇帝听见四五年时，已有定论，然而他仍要有此一问：“此毒通过何种途径，如何近朕身侧？”

    言无咎道：“膳饮。”

    此日，史官笔下云：

    帝诏言老神医入宫，侍药于御书房。

    圣心甚悦，欲赐羊脂白玉如意一双。然，侍婢遍寻宝阁，两股战战入内，仅奉空椟。

    上震怒，杖责宫掖侍从无赦。

    自御书房中传出来的，有且仅有这一个说法，无人不信服。

    有人惊疑，有人惶恐，还有人不知大难临头，正坐着白日青天的美梦。

    直至深夜，来人奉上陛下每夜都要饮的平安汤。

    ==========作者有话说:==========

    ……

    失策，我以为本周可以不加班美美更文呢

    

    “陛下, 夜已深了，早些休息吧，您的身体要紧啊。”

    皇帝对这样的声音已经习惯。无论是谁, 对于兢兢业业陪自己走过十几年的老人，总会习惯，也在所难免生出信赖。

    “这是奴才方才刚刚热过的平安汤，奴才伺候您饮下吧。”

    皇帝陛下摁了摁自己肿胀的太阳穴, 挥挥手道：“放这儿吧，朕待会喝。”

    这并非是皇帝第一次这样说，故而王安只是微微一顿, 就躬身应是，将平安汤放在了桌边。

    半片山参沉在碗底，棕色的汤液微微晃动, 照出皇帝瞥过来的毫无感情的一眼。

    在王安退下后，皇帝身边悄无声息出现一名身穿黑色紧身衣的暗卫，他默不作声跪在地上, 等待主子的差遣。

    皇帝陛下嘴唇微动，声音低不可闻, “将王安经手过的汤药，与御药房那边准备的汤药一并送到神医那里去，不得有丝毫差池。”皇帝陛下的眼睛重新落在奏章上，“将神医断词悉数记下, 回禀于朕。”

    暗卫应：“喏”。随后便再度消失在视线之内。唯有窗边微微摇曳的明黄色帷幔，目睹这一切发生。

    另一边。

    言无咎和陆小凤被殷羡带到不知哪所宫殿休息，只望见窗外开的正好的月季。

    言无咎站在窗边, 伸手把玩旁逸斜出的一支淡粉月季，饱满柔软的花瓣自指尖一触即离, 清雅的芬芳虚盈一隅。他倚在窗边，望着窗外重重叠叠的粉白墨绿。

    这一切，叫人神情心智也不自觉懒散下来。

    陆小凤确定四周无人之后，凑到言无咎耳边小声问：“皇帝真的中毒了吗？不是你下的手吧？”

    言无咎从花丛中回神，沉默半晌，转过头，神情难辨喜怒，

    他看向陆小凤：“这下我倒真有些好奇了……我在你心里，究竟是怎样一个形象？”

    “运筹帷幄，手眼通天。”陆小凤半是玩笑，半认真道。

    谁也不知道，他方才听见言无咎说皇帝中毒的那个瞬间，心念究竟转过几番。他深知言无咎绝非恶人，然而也无法否认他为人只能称得上一句亦正亦邪，什么皇权律法，全不放在眼底。

    他们此番进京已是谎言不断，以至于那个瞬间他认为给皇帝下毒也是言无咎能做出来的事。

    好在，对方没有。

    “是我误会了。”陆小凤讪讪。

    言无咎瞧他半晌，轻笑了一声，高拿轻放：“只在这样的小事上误会我……倒也还好。下次再遇到什么想不清的事情，不妨直接来问我。我没有从你撒谎的必要。”

    他说这句话时正对着陆小凤的眼睛，可他的瞳孔里却没有映出陆小凤的影子。

    他想起了什么？

    他被人误会过吗？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他又记这件事情记了多久？

    陆小凤老实道：“这次是我做错，以后不会了。”

    少息，他实在没忍住，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曾经误会你的那个人吗？”

    在陆小凤开口前，言无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那抹红色像是被风吹拂的烈烈火焰，而黑色的长发也变成模糊的一撇墨痕，落笔时很重，提起时很轻。一切都已经变成某种并不具象的意境，在他人出声时，才落在地上，化成那个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