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雅翻到最后，得知了故事的结尾。

    那通电话是道别。

    男生死前的道别。

    大段懊悔和痛苦的文字铺满日记，那些文字张雪雅没有细读。

    杂乱不堪，恐怕日记主人也没有看清自己的内心。

    倘若是周清颜看了这些日记，她会为两人的爱情哭红眼睛，觉得是遗憾和悲剧。

    如果是李助理来读，他会认为日记主人不过是生活平静普通，被“人死在自己面前”的冲击震撼到，无法忘怀。

    男方的行为，除去给日记主人留下心理阴影外没有任用处，是愚蠢的自我感动。

    可读日记的是张雪雅，她经历过梦幻不真实，轰轰烈烈的爱情，也在光环消失后学会理智和冷血。

    她读到的东西同周清颜，李助理两人不同。

    张雪雅不觉得自己的见解有多好，她从日记里看到的是悲观和挣扎。

    日记最后一页有新的字迹，类似于评价，是登录日记主人的丸子头女玩家故意留下来的。

    “平淡。”

    “作为故事很不吸引人，是读过就会忘记的那种，不会令我痛彻心扉为了故事而哭泣。”

    “很俗的情节，我不喜欢。”

    “不过，登录的时候会有部分原身的记忆。”

    丸子头女玩家依靠稀薄的记忆，试图将这个爱情故事变得闪闪发光。

    “并不是母亲喜欢女孩所以他才追求的，他自己喜欢，母亲从一开始便不同意。”

    “女孩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最后在父亲病重不放心女儿孤身一人的时候，果断选择了继续相亲。”

    “真是拿的起放的下。”

    “但没那么喜欢为什么会如此难过？”

    对玩家来说，两个npc的感情很奇怪。

    “好像彼此坦诚说开就会有好结局，好像再多喜欢一点，再多付出一点就有好结局，好像各退一步有所妥协就能有好结局。”

    在丸子头女玩家的评价里，故事中的两人有时候不说话便能判断出对方在想什么。

    经常会由于日常中的小事而争吵，没吵几句又会默契闭嘴。

    两人似乎觉得彼此是同类，又知道正因为是同类，同样胆怯孤独挣扎，不会有好结局。

    “分手的时候，他们互相说的不是：祝你找到幸福的另一半，而是：祝你自由。”

    “难道是放不下对方，不想让对方找其他人结婚吗？”

    “我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知道他们在痛苦挣扎什么，所以现在他们自由了吗？”

    “我要替原身送出戒指，总觉得是我打扰他们的自由，又或者是我赋予了他们真正的自由。”

    “故事要有始有终。”

    留下评价不过是丸子头女玩家作为看客，在努力跻身其中，达成“浪漫爱情”的结局。

    张雪雅合上日记，忍不住将目光放在赵修明身上。

    赵修明看过这个日记吗？

    赵修明会怎么评价这个日记？

    给玩家留生路真的没有丸子头女玩家“善举”的缘故吗？

    赵修明似有所觉，侧过头来冲张雪雅挑眉，伸出食指晃了下：“没有看过噢。”

    若有若无的笑声从赵修明唇角溢出，他眼神有点冷漠：“没什么好看的。”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赵修明继续开口，似乎在苦恼：“别忘记异变游戏的选人标准。”

    张雪雅逐渐品出点滋味，《异变游戏》不仅挑选有罪杀过人npc，还会故意选那些间接害死人没有受到惩罚的npc当登录对象。

    “什么意思？《异变游戏》觉得日记主人是害死男方的红颜祸水吗？”

    这种事情就算是男方的母亲也要负责任吧，再怪也怪不到日记主人身上。

    《异变游戏》判定日记主人为“罪人”，是因为男方的死亡的确让日记主人获得了“自由”。

    有这样一个值得追忆的爱人，无论是世俗还是道德，没人会逼着女方步入婚姻。

    从一开始的相亲吐槽到和男方相处动心也不敢说喜欢，再到父亲病重觉得女儿一人必须找个男人才能放心。

    丸子头玩家认为女孩果断，敢爱敢恨，张雪雅却想到来自父亲病重遗愿的压迫，和社会中的规训。

    同样男方走到自我毁灭的地步，是不能自我做主的爱情和无法割裂的亲情，伦理道德与身不由己，死亡对他来说是同样是解脱。

    怪不得两人只祝彼此自由，那并不是什么念念不忘，期待再次相逢，而是真对彼此交心。

    男方又何尝不是日记主人的罪人，毕竟是他自以为是的帮忙的确带来了真实的痛苦。

    赵修明看了眼时间，忽然道：“其实，我知道是关于感情的事。”

    “对于玩家来说应该是个有主题的感情故事。”

    “雪雅，你是主角。”

    “你应该能理解，不要因为感情忽略当事人的处境。”

    张雪雅心头巨震，她上一世是狗血言情的女主。

    仿佛是为爱情而活，和男主角经历磨难是先虐后甜，感情拉扯。

    和男主角结婚是甜美爱情修成正果。

    最后光环消失抑郁那也是婚变，是她作为“女主”恋爱脑看不开，软弱不够阔达。

    就连张雪雅自己也会下意识觉得，变成现在的样子是由于爱情。

    丸子头女玩家不知道日记主人在痛苦什么，也不知道男方在挣扎什么。

    可张雪雅知道啊，她从读这个故事开始便觉得窒息。

    这两个人绝对走不到一起，前世“纯粹不现实的爱情”让张雪雅品尝过那种无法达到的圆满感情。

    那种不用考虑一切客观，只有飞蛾扑火的爱情。

    光环冷却后的经历又让张雪雅清楚的意识到，世界不是“我想就可以的”。

    日记主人和男方认为彼此是同类，大概是知道对方同样在孤独挣扎妥协。

    即便是排除万难走到一起，也清楚的意识到彼此会因为时间消磨掉爱情，毕竟生活是生活。

    所以从来不是爱情问题，是处境问题。

    一段底层出身跨越阶级的感情，一段羁绊太多无法自由的感情。

    思维对上的刹那，令张雪雅猛然抬头，才发现赵修明一直在看向这里。

    同赵修明对视，张雪雅只觉得如坠冰窟。

    那是……什么眼神？

    你觉得哥是温柔乡？

    赵修明眼睛里向来是清澈无害的，是好奇狂热的，是冷漠无谓的。

    像这样认真到宛如穿透思想，会似的眼神还是第一次。

    张雪雅不免生出恐惧的情绪，她害怕。

    在没看过日记的情况下，赵修明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

    倘若只是如此，那说明赵修明善于洞察人心而已。

    但赵修明竟然对她的思考路径都洞若观火，这就有些可怕了。

    犹如一盏明灯忽然在密闭的黑色空间打开，亮堂堂的，把空间主人自己不想面对，故意藏起来的东西也照射出来。

    赵修明眼底沁出笑意，富有侵略性的目光收回。

    他倒没什么愧疚，恶趣味十足的开口：“怎么变呆了。”

    恶劣的话语间，赵修明有意收敛， 他不自然的摸了下脸颊，耳朵通红。

    “啊……我没有要说教你的意思，我只是……”

    “重生回来辛苦了，再多相信我一点吧，至少现在你好像没得选。”

    张雪雅心脏猛烈的跳动，仿佛此刻才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纠结又复杂。

    总觉得不是被赵修明说服的，是吓服的。

    赵修明这家伙……

    张雪雅小声骂：“做好事，搞的一副反派作风啊你……”

    周清颜只觉得张雪雅和赵修明之间在讨论什么深奥的话题，她不太懂。

    不过还是小声提醒道：“马上到时间了。”

    张雪雅恍然未闻，李助理伸手从张雪雅那拿走日记重新藏起来。

    存在感不高的粉红色猫咪注视着倒计时，在归零的瞬间，打断众人发出嘶哑的笑声：“到时间了。”

    李助理手顿住，整理好表情站定。

    伴随着猫咪的笑声，玩家们果然出现。

    “你他妈的找死是不是！”

    一声气急败坏的呵斥骤然响起，有两个玩家刚回到【诡仆餐厅】便扭打起来，几息间踹翻好几张椅子。

    很明显这次玩家之间出现了点问题。

    身上带伤的不仅是表演未达标送去和诡异对抗的庄飞，还有冲突爆发的风衣男和杨耀祖。

    赵修明主动过去扶住庄飞，没有错过庄飞面对玩家动手时的错愕。

    风衣男游刃有余的躲避，杨耀祖落了下风，两人武器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庄飞靠着赵修明坐下，向盛远航问道：“什么情况，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

    盛远航摇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