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淮的内心忽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就算没有心脏这个器官，他也感到细细密密的刺痛。

    像是棉花堵在了喉咙口，吞不下吐不出，一股名为心疼的情绪铺天盖地的淹没了陆清淮。

    朝朝现在没有手机，不能跟自己的家人朋友联系，也没什么能娱乐的，只能靠他带着朝朝在海底解闷儿。

    而他还闹脾气，给朝朝摆脸色……

    他这个伴侣当的太失职了……

    越是这么想着，陆清淮越觉得愧疚和难受，刚刚杨朝鸣呆呆的看着海面的样子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躲在一块礁石后面，没忍住闷闷的哭起来。

    杨朝鸣原本正在发呆，忽然听到熟悉的哭声，诧异的转头寻找陆清淮的身影。

    他站起来找了徐一会儿，看见一只淡蓝色的水母趴在黑色的礁石后面哭的伤心，身边的海面因为泪水不断涌起波浪。

    杨朝鸣眨了眨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

    水母公主怎么又哭了？

    陆清淮爱撒娇爱哭他是知道的，但是他已经很久没看见陆清淮哭了。

    陆清淮躲在海里他也下不去，于是他弯腰随便捡了个石头一丢，精准的砸到水母的脑袋顶儿上。

    “怎么哭了？”

    他上岸时换了一件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头发有点长了，微微遮着眉头。

    他看向水母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语气却温柔又带着担忧。

    陆清淮心里更愧疚了，“嗷”的一声就从水里飘了起来，在空中一鼓一鼓的飘向杨朝鸣。

    他现在变成了猫咪一般的大小，虽然从水里出来，但一点儿水渍都没有，摸起来冰冰凉凉的。

    他扑到杨朝鸣怀里，声音有点哽咽：“对不起老公，我不应该跟你生气，你现在……只有我，我还闹脾气……”

    杨朝鸣听了一愣，人总是触景生情，他刚刚看了那一望无际的海面确实有点伤感，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什么。

    他这人做事很少后悔，既然决定了要陪陆清淮安然进入完成期，就算过程艰难他也不会抱怨一句。

    他眼睛一弯，低声笑了两下，然后装模作样的用难过的语气逗他：“是啊，我一个人跟着你来这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还给我甩脸子，我心都碎了。”

    陆清淮知道杨朝鸣在逗他，但心里就是泛酸，鼻子一抽又想哭了。

    结果他还没哭出来，就被杨朝鸣拍了一下软弹的脑袋顶儿，笑骂道：“行了，逗你玩的，不许哭了，等会儿眼泪哭我一身。”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像撸狗撸猫那样撸水母，声音又变得温和。

    “说心里一点儿都不难受那是假的，但是你那时候为了我一只水母上岸，应该也很慌乱吧。”

    陆清淮乖巧的趴在杨朝鸣的双腿上，有些愣愣的。

    他在人类社会生活了好些年，都已经快忘记第一次上岸的感觉了。

    在遇到杨朝鸣之前，陆清淮从来没有过上岸的想法，他曾在海里远远的看着陆地上的那些人类，只觉得这些生物又弱又吵。

    但遇到杨朝鸣之后，他就起了想去陆地找他的心思。

    就像杨朝鸣不能适应深海一样，他也很难适应陆地上的生活。

    那时候他也不大，按照人类的年龄计算方式他也还小呢。

    费劲儿吧啦的变成人，什么都不懂，偷别人的衣服穿，在海鲜市场偷鱼吃，虽然没遇到什么危险但是也非常狼狈。

    陆地对他来说水分太少了，只要变成人形他就觉得干燥难耐，在异种研究所的时间他几乎每天都泡在水里。

    他后面想着，如果他真的和朝朝在一起了，那也不能一直待在水里吧，这才在侯青他们的帮助下慢慢适应了陆地生活。

    杨朝鸣低头看着手心里捧着的水母，好像看到了陆清淮那双泪眼汪汪的蓝色眼睛。

    他低声闷笑了两声，哄道：“清清心疼我了，但既然你能为我适应人类生活，我也会为你做出努力，嗯？”

    陆清淮安安静静的，淡蓝色的水母开始变色，有粉色的也有黄色的还有更深的蓝色。

    他默默用触手缠住杨朝鸣的手腕，沉默了几秒，随后道：“但是是我要来找你的，你又不知道，我当时想要跟你在一起，当然要付出一点什么，所以……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很符合他人类画家的身份，温柔低沉。

    “我不是觉得有负担，我是高兴……清清，你在异种研究所学习的时候，老师有没有教过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心疼他。”

    “我爱你，所以我也心疼你，这并不冲突，嗯？”

    杨朝鸣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能是他看见陆清淮哭了，所以忍不住也开始跟对方表露自己的心意。

    说的话也肉麻的很。

    他们已经在一起五年，在正式认识之前，陆清淮还以水母的形态已经跟他相处了很久。

    但杨朝鸣从来不觉得腻味。

    爱是常爱常新。

    他真是被他的水母公主吃的死死的，被他一喊老公，一哭一撒娇，心就软的不像话。

    “我倒是很庆幸你来找我了，不然我一个人类，凭着两条腿怎么找你去？”

    “如果不是你来找我，我们就不会在一起了。”

    杨朝鸣把手心里的水母捧起来，凑上去在他冰冰凉凉的外伞上亲了一口。

    水母逐渐变成粉色，触手缠着手腕，依赖又爱恋的摩挲着。

    陆清淮已经被自家老公的温情告白迷的头晕转向了，他简直快要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满耳朵只听见“我爱你”那三个字，于是触手缠的更紧，心口像是要迸出一大簇色彩缤纷的花。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水母在海里无忧无虑的吃吃喝喝，他飘在海面上，海风怎么吹他就往哪儿游，直到那天隔着海水与人类小男孩儿对望、邂逅……单纯的小水母才知道想念的滋味。

    水母是海里的风筝，而他这只风筝的线远在陆地……

    沉睡

    陆清淮好哄的很，不过是亲了他一口，就已经把人鱼那档子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

    大概又花了两三天，陆清淮带着杨朝鸣穿过白令海峡，正式游进了北冰洋的海域。

    陆清淮向来是晚上赶路，白天的时候再把杨朝鸣带到浅海处。

    深海不比浅海，黑压压的一片，只有一丝丝朦胧至极的光亮，周围没有漂亮的珊瑚礁和小鱼，只有零零星星的长得十分磕碜的海洋生物。

    人类喜欢和感兴趣的海只是浅海，他们如果亲自去一趟深海，就会被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吓得失了神志。

    所以一到晚上赶路的时候，陆清淮就会用一点特殊的手段让杨朝鸣陷入昏睡当中。

    杨朝鸣只见过一次陆清淮在晚上赶路时的模样，他骤然拉长身形，变成了不见头不见尾的庞然大物，就算是蓝鲸在他面前也分外逊色。

    更不要说杨朝鸣，简直就是陆清淮眼底飘过去的一粒微尘。

    莹蓝色的水母身形庞大，身上散发着莹蓝色的亮光，好似一大桶蓝色的荧光液融入海里，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亮晶晶的。

    杨朝鸣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梦幻无比，就连深海带来的压迫和抑郁感都消散了不少。

    只是他还没有看够，眼皮却忽然变得沉重无比，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他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不过他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顺从的睡了。

    杨朝鸣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星星在游动，只有远远的天边有一丝丝蒙蒙亮，却也不是白色，粉混着紫……

    他茫然的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穿的厚实无比，身上还盖着一张厚厚的毯子，周围是茫茫的海面，迷雾重重如同围墙。

    杨朝鸣心里陡然一跳，他下意识的坐起来，双手搭在小木舟上，小木舟顿时摇晃起来，他瞬间不敢再动……

    “清清！陆清淮！”杨朝鸣焦急的朝四周喊道。

    他想站起来寻找，但是又害怕木舟摇晃，只能用双手撑在两边，偏头往水里看。

    忽然，平静无波的海面泛起一阵阵涟漪，一大团泛着莹莹的蓝色的生物缓缓出现，那是一只如蓝鲸般大的水母，他绕着简陋的木舟游了一圈又一圈，游动的痕迹泛着细碎的荧光，如同璀璨的银河。

    杨朝鸣又短促的叫了一声：“陆清淮……”

    海面上的风真的很冷，他已经被细心妥帖的戴好了手套和防风帽。

    这一幕实在是太梦幻了，简直和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天海暗着，杨朝鸣小心的偏着头往海中看，水母缓缓上游，数条触手搭在木舟的边缘。

    海面上很安静，一点杂音都没有，杨朝鸣无端觉得有些慌乱。

    “我在呢朝朝，这里就是北冰洋的中心了，我现在要到海底沉睡了，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我已经让我的朋友给你准备好了住的地方，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他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