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页
到最后,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再无法辨别。
司翎再次被抱住,这次头顶的雨还在一直下。
他没挣开。
“对不起。”
宁望凛抱着人,第二次道歉。
“我讨厌你,宁望凛。”
司翎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力道松了一瞬,又重新变紧。向导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错了。”
雨水可以洗去、遮掩很多东西,比如行踪、比如血迹、比如眼泪。
“你欺负我。”
“是我不对。”
“你跟我生气。”
“再也不会了。”
“你还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我是混蛋。”
……
这场雨来的快势头猛,此刻却也渐渐平息,雨声渐小。
“宁望凛……我原谅你了。”司翎埋在宁望凛脖间吐出口气,闷声道,“宁望凛,我爱你。”
向导俯身将司翎整个圈在自己怀里,声音不复往日平静:“……我也爱你。”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爱了很久很久了。
蘅夫人撑着伞站在两人身后,眼中情绪纷杂——有心疼、有怜惜、有怅然,但更多的还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已经听不到任何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
蘅夫人收起伞,抬头看向从云层后露出一角的银月。
雨停了。
这场暴雨,终于在此刻彻底平息。
宁望凛从会议室出来后没有回蘅夫人住处。
他朝反方向漫无目的地游荡, 走了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眼,背后只有泥泞的小路,没有他想见的人。
他停下脚步。
不能再往前走了, 不能离司翎太远。
但他也不想回去。
不想再从司翎口中听见那些自我牺牲、自我放弃的话,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宁望凛靠在街角的墙壁上, 自己努力压抑着内心把司翎直接绑回家关起来、藏起来的卑劣想法。
他不止一次有过这种想法,前几个轮回甚至真的花大价钱打造过镣铐。
但从来没有真正用上过。
七十九次轮回,七十九次机会, 他没有一次救下司翎。
第一次葬身火海的时候, 宁望凛想的是:要是他再快一点就好,再快一点, 就能救下这个在宴会上将手帕递给自己的人了。
那时候宁望凛并不爱司翎。或者说, 那时候的他也不明白爱是什么。
只是觉得司翎是唯一帮过自己的人,那他就应该回报对方。
对方是兽人还是人类对宁望凛来说没有区别。
再睁眼时,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司翎死亡前一分钟。
他依然没能救下他。
五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
结局并没有被宁望凛徒劳地挣扎改变。
他和司翎一起死在了研究所的那场,由司翎引发的精神力爆炸里。
整整二十三次。
哪怕宁望凛回到五天前, 用上各种手段想要拿到终止实验的文书, 司翎总是会在他拿着那决定命运的纸张来到研究所时自爆精神力。
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连续几十次的死亡和轮回让宁望凛发现了自己的死亡应该就是重启的条件。
而轮回的,他可以消耗自己的力量来改变——消耗他精神力可以达到的上限。
于是再下一次死亡到来前, 他尝试切割出一部分自己宽广无边的精神域,尝试换得一个机会。
再睁眼时, 他回到了司翎刚来灯塔的那一年。
而他的精神域缺失的那一块,并没有因为世界重启而恢复,记忆也出现了一些空白。
这是他所支付的代价。
但宁望凛并不在意,只要能救下司翎, 一点力量又有什么关系?
他想办法让宁闻远减轻了对自己的看管,找到司翎尝试劝说他在身份暴露前离开灯塔。
他原本都做好了司翎杀他灭口的准备, 可是没有。
年轻的哨兵只在他点明知道自己兽人身份时露出一丝震惊和杀意,可在宁望凛后面说出让他赶紧离开后又卸下来防备,反而对他笑了笑,说: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还有事要做。记得帮我保密哦。”
结果是又一次的爆炸。
这次的爆炸突然又毫无预兆,宁望凛甚至是在过了几天后才在灰塔中得知消息。
一分钟后,灰塔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宁望凛毫不犹豫开启了下一次轮回。
一次又一次尝试,一次又一次轮回,宁望凛的精神域和记忆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劝不动司翎,那就把所有有可能威胁他的人全部控制住。
依然有漏网之鱼,那就直接提前毁掉研究所。
毁不掉研究所,就直接杀了容丞。
他成功做到了,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杀了容丞,再没有人敢对司翎起心思。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成功的时候,司翎却毫无预兆地倒在自己面前。
司翎的基因病彻底爆发。
后面无论重来多少次,哪怕扫清了所有障碍,司翎依旧无法活过二十岁。
但那时候的宁望凛不知道为什么。
再一次轮回,宁望凛残破的精神域随时都有崩溃的风险,记忆残缺不全,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会恍惚一下。
但他依然记得要救下一个人。
救下司翎成为了他的执念。
这一次宁望凛重启的时间点很早,是他所能到达的最早节点,十二岁那年。
他主动把自己关进了灰塔,翻找各种有关成长型向导的书籍,努力提高自己的精神力等级。
他想,如果他足够强大,是不是就能救下司翎了?
可是,如今残缺的精神域已经无法为他提供足够的支持了。
他彻底成为了一个f级向导,也失去了重来的机会。
在一个平静的夜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夜晚,这个轮回突然结束了。
宁望凛没有自杀,没有做任何事,但世界就是再一次重启了。
意识回笼时,司翎就站在自己面前,递给了自己一张手帕。
“擦擦吧。”
宁望凛听到他对自己说。
他下意识将手帕紧紧攥在手里,尽力掩饰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的精神域几乎完全恢复了。
他不知道是如何恢复的,他也不想去深究其中原因。
他只知道自己又有了重来的机会。
宁望凛完全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以至于司翎将他带离了会场都没有发现。
他整个人像是被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司翎在面前跟他说话反应都慢半拍。
哦,司翎说要跟自己谈合作。
宁望凛抬头看向哨兵的脸,却看不到清晰的五官,面前只有不熄的火光、模糊的血肉、灰白的皮肤、毫无生气的尸体。
他恍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司翎的样子了。
下一秒,他听见哨兵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
对方说:“你愿不愿意,跟我结个婚?”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宁望凛头顶,同时将周围的浓雾也驱散干净。
他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面容。
干净白皙,有着独一无二的生命力,那双看向自己的黑色眸子亮的惊人,像是太阳般耀眼,不容凡人直视。
可他偏要看,直到被光刺得双眼泛红才肯移开目光。
这次,好像不一样了。
宁望凛在心里想。
他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天边的闪电短暂照亮了黑暗中宁望凛的侧脸。
落雷后骤起的冷风吹得他浑身一颤。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却还是会感到事情失去掌控的不安。
下雨了。
宁望凛没有躲,任凭冰凉的雨水将他整个人全部淋湿。
“诶,那边的小伙子。”一道年迈却依然洪亮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撑着伞朝他走来,拉着他的袖子就强硬地将他往自己的雨棚底下带:“看你在那站了老半天了,下雨怎么也不知道躲啊?”
“诶哟,快入冬了怎么还只穿这么点?快快快,阿婆这里还有点热乎的粥,赶紧吃点暖暖身子。”
老人将宁望凛拉到雨棚下的木凳上坐下,自己转身从冒着热气的锅里盛了碗飘着几粒米和玉米渣的“粥”递给他。
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更合适。
“小伙子不好意思,阿婆今天只剩下这么点东西了。你不喝的话捧着暖暖手也是好的。”
宁望凛感受着手里的热源,与身上的冰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会。”
说着他便将碗里粥一饮而尽。
滚烫的热意从口腔一路烧到胃部,宁望凛觉得自己嘴里可能都被烫出水泡了,却依然没让他暖和起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