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兰应得有些含糊，端起酒杯借着喝酒别开了脸。

    他们又聊起了许多事，像曾经那样，无所不谈。分开时，俩人都意犹未尽。

    目送好友离开，奎兰背靠着一棵槐树，倏地叹了口气。

    “奎兰上将。”

    伊瑟尔衣着低调，双手插在衣兜里，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

    这个点，他本应在上课。

    奎兰怔了一瞬：“伊瑟尔殿下？”

    “季遇礼在西边那栋宫殿里，对吗？”伊瑟尔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匕身嵌着一颗红宝石，在日光下尤为漂亮，“带我去见他。”

    早上那出戏，是他特地演给伊斯拉尔看的。不过是为了让对方相信自己真的找不到埃里安，从而放松警惕。

    他昨晚将帝宫上下搜了个遍，唯有西边那座自他搬来之前便守卫森严的宫殿，始终未曾踏足。

    他本可以溜进去，但有被发现的风险。他不想破坏季遇礼的计划，只能迂回一下，威胁奎兰。

    “……给您。”

    奎兰没有犹豫，直接拿出光脑递过去，他不得不承认，季遇礼当真是料事如神，“季遇礼阁下为您特地录了视频。”

    “？”

    伊瑟尔皱眉，接过光脑。

    他不喜欢费脑子，但自从来到主星，就一直在费脑子。

    昨日阿里亚告诉他季遇礼被伊斯拉尔带回了帝宫，很显然，宫里有阿里亚的内应。

    但他没想到是奎兰。

    毕竟，奎兰对外的形象一直都是忠心。

    忠于伊斯拉尔。

    完

    任务失败了。

    五分钟前, 001还站在台上代表部门发言，向其他系统传授成功经验。

    会议一结束，后辈们便蜂拥而至, 围着它请教问题。它侃侃而谈，好不威风, 直至送走最后一个统，冷不丁地收到了总系统的消息。

    【任务对象，季遇礼（曾用名林朝乐）, 26岁……任务评估——失败。】

    【请系统001做好准备, 下一位任务对象，祁宴, 25岁……】

    001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它才离开了多久？

    一天？两天？

    怎么每次它一离开就要出事！

    季遇礼刚准备躺下，001便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眼里好似烧着两团火苗，而它的理智大概已经烧成灰了, 竟敢胆大妄为地戳他的脑袋, 一下又一下，逐渐加重力道, “季遇礼！你干啥了？！我怎么就任务失败了？啊？”

    力气之大，使得季遇礼的脑袋反复后仰, 他皱眉，“别戳了。”

    001不得劲儿，最后又狠戳他一下，气得抱臂绕着他打转,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什么也没做。”

    季遇礼摊手, 愈发苍白的脸色透着几分无辜柔弱。

    “……怎么可能！”

    001根本不信对方的鬼话，正要再度开口反驳，脑中却忽然闪过另一种可能，一下子愣住了。

    局里资源紧张，每一位任务对象都经过程序的层层筛选，罪大恶极者首当其冲被排除。一般而言，除非筛选结果有误，否则绝不会有提前终止任务的可能，而筛选出错的情况至今未曾发生过，更不可能过了这么久才发现。

    但……还有另外两种可能，要么是任务过程中，总系统发现任务对象存在违规行为，要么是任务继续下去已毫无意义。

    意思是，它已经无力改变任何结果了。

    “我……”

    001一下子就哭了。

    “……？”

    季遇礼完全没料到眼前这种情况，一串代码怎么会哭？居然还真掉眼泪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混蛋……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从来都不！”

    001嚎啕大哭，它背对着季遇礼，浅蓝色眼泪啪塔啪塔掉地上，然后干涸。

    “混蛋——”

    它一直在骂个不停，但骂来骂去无非就是混蛋和坏蛋。

    “……”

    季遇礼听着它哽咽着诉说委屈，只觉得自己活着也不得安宁，简直哭得他耳朵疼。他抬手揉了揉右耳，“别哭了。”

    001没理他，呜呜哭个不停，大有哭尽长江黄河的架势。

    季遇礼坐在床上，背往后一靠，叹了口气，“任务失败，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要不……我给你写个好评？”

    “谁稀罕！”

    任务都失败了，谁还要这破好评啊！

    001越想越伤心，回去还得写失败汇报，它回顾自己的统生，愈发觉得前途渺茫。

    季遇礼没招了，001平时除了念叨好评就是完成任务，如今任务失败了，总不能让他扭转乾坤吧？

    这家伙竟然连好评也不要了……

    他真没辙了。

    他打算摆烂。

    然而没一会儿，系统把眼泪一抹，重新燃起斗志：“肯定是总系统评估错了！我要申请复议！”

    话音刚落，它噼里啪啦在半空一通操作，完事后若无其事地飞回季遇礼肩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放心，肯定是评估结果出错了！复议结果一到三个工作日就能出来，咱们等等看。”

    它又不是没有失败过，次次不都顺利完成了？

    001自我安慰，这次肯定也能化险为夷！

    季遇礼不敢扫它兴，“嗯。”

    “对了，你身上还疼不疼？”

    001只是作为辅助而存在，不比那些小说里无所不能的金手指，它看着季遇礼疼得难受，除了干着急，什么忙也帮不上。

    而这世上除了季遇礼，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看见它、听见它、与它说话，如果遇到一些紧急情况，它压根没法向其他人求助。

    诶。

    001叹了口气，谁让自己所在管控局，发展至今，一切仍处于初级探索阶段，诶，处处受制啊！

    “没事了。”

    季遇礼回它。

    他除了有些累有些困，感觉良好。

    “……哦。”

    001静默片刻，忽然道歉：“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

    “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001很自责。

    季遇礼的身体状况很糟糕，他快要被命运推到尽头。它从来都没有这么伤心过，为自以为是的傲慢……它不禁自我反思，自己一直以来反复要求一个将死之人在临死前找到幸福是不是很残忍？

    它似乎陷入高效率完成任务的圈套里，只顾着追求好结果，忘了季遇礼是人。

    很普通的人。

    有谁会无缘无故想死呢？

    又有谁能在拥有幸福之后坦然接受死亡？

    也许有吧，但季遇礼做不到，他不甘心。

    他不幸的一生自在知晓必然结局之后，愈演愈烈，直到今天，再也无可挽回。

    季遇礼当然想活，但是他活不了。

    他的身体从出现崩坏征兆起，后来的每一天，他比昨天更笃定这一结果，笃定命运迟早要把他当作垃圾处理掉。

    季遇礼不想继续那沉重的话题，“我以为你会很讨厌我呢。”

    他们的意见总是相左，争吵不断。

    “怎么会！”001不假思索，手不自觉挥动，急切解释：“虽然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讨厌，但我们只是像朋友那样闹矛盾啊，说开了就好了，而且……我还觉得是你不喜欢我呢。”

    它从没有真正讨厌过季遇礼。

    它只是认为他不喜欢自己，因而选择减少了在他面前出现的次数。

    “怎么会呢？”

    季遇礼笑了，笑容温煦。

    001见他露出笑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听见他话锋一转：“如果我杀了瑞恩，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它听言一噎，“……”

    他真的很擅长在氛围格外煽情的时候给它来这么一下，透心凉！

    001无奈，感叹他竟然还没有放弃。它解释：“瑞恩身份特殊，死了会引发一连串的蝴蝶效应，如可能会导致世界重启，一切都会重新沿着原剧情发展，再也无法改变。”

    “……真是好命啊。”

    季遇礼感慨。

    不管怎么样也不会死。

    窗外夜色弥漫，明日即将到来，季遇礼身体疲惫，大脑却格外清晰，怎么也睡不着。

    他这段时间又瘦了许多，衣服已经不大合身了。黑暗里，他一动不动，像是块枯朽的木头，不再被阳光青睐，散发着腐朽潮湿的气息。

    001陪着他，没一会儿，倏地来了兴致，问他：“如果能重新来过，你最想做什么？”

    “不了吧，”季遇礼兴致缺缺，打了个哈欠，“如果重来还是要经历同样的事情，与其无法改变任何结果饱受折磨，倒不如就用这一生了结个干净。”

    “……也是。”

    如果注定重蹈覆辙，再来一次也不过是在他的伤口上反复撕扯，这种做法除了持久逼疯一个人，毫无用处。

    001沉默了。

    翌日天光破晓，伊斯拉尔进来了，后边跟着奎兰。他今日容光焕发，着一身新制的礼服，“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我邀请你一同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