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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遇礼撑着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上面几道抓痕赫然在目,瞧着像是新添上去的。
他敏锐地捕捉到劳尔视线的细微停留,未置一词,只是慵懒地朝后靠,借着调整坐姿的瞬间,顺势理了理袖口,将一切痕迹掩于平整的衣料之下。
伊瑟尔实在过于闹腾,季遇礼不得已动用了一些手段让对方安分下来。如今,总算能换来片刻宁静。
劳尔不禁上前半步,眉头拧紧,全部心神都落在了那几道已被藏起的红痕上,语气里带着关切:“殿下是刮蹭到了吗?我房间有药。”
他那副认真的神态,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重伤,仿佛也不知道这是抓痕。
劳尔的确没往那方面联想,只是单纯以为是刮蹭到的伤口。
季遇礼眼帘微抬,瞥去的目光淡得像初融的雪水,不着痕迹地拂过劳尔的面庞,在那关切的表情上停留一瞬。
“不必。”
他垂眸,指尖在袖口上轻轻一掸,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小伤而已。”
他这下属也忒呆了吧。
季遇礼暗暗吐槽。
不过,呆一点也好。
接下来,季遇礼专注于公务,劳尔便立在一旁守着。倏地,光屏右下角那个静止许久的监控画面有了变化。
画面中,床上的人影动了动,随即伸手缓缓舒展,伊瑟尔醒了。
迄今为止,劳尔都不知道伊瑟尔睡在季遇礼的房间,只以为对方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躲懒。
季遇礼指尖轻点,光脑应声而熄。他起身,留给劳尔一句简短的指令:“你留在这。”
随即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驾驶舱。
指纹认证通过,季遇礼推门而入。室内维持着一种近乎死寂的昏暗,而某个闹腾的家伙似乎又睡了过去。
他轻轻合上门。几乎同时,床上的身影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阵窸窣的翻动声,将被子卷得更紧了。
“埃里安……”
睡梦中的伊瑟尔无意识地呓语。季遇礼靠在门边的墙上,一言不发,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他静静地看着伊瑟尔的手在身侧茫然摸索,随后猛地惊醒,惊呼出声:“埃里安!”
“我在这。”
他这时才出声。
季遇礼站直身体,眸中的冷漠在走向床边时悄然敛去。他俯身,双手捧起伊瑟尔的脸庞。少年眼中的恐慌清晰可见,他放低声音,柔缓得如同耳语:“怎么了?以为我丢下你了?”
伊瑟尔本能地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偏过头,将嘴唇轻轻贴在他的掌心:“不是……我以为你不见了。”
季遇礼没有抽回手,只是垂眸看着他,轻声笑了笑:“担心我会死啊?”
尾音轻扬,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伊瑟尔却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不是都证明给你看了?”季遇礼缓缓说道,指腹摩挲着他发烫的耳廓,“我结实得很,身强体壮,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伊瑟尔抿了抿唇,耳尖红红的,小声反驳:“能一样吗……而且……人活得好好的,就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
季遇礼抽回手,转而去挑起伊瑟尔的下巴,刻意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玩味:“哦,忘了自己是怎么喊的了?”
伊瑟尔睫羽轻颤,底气不足地小声控诉:“……你不能总欺负我。”
与其说是控诉,不如说是嘟囔。
“偶尔。”
季遇礼纠正他。
真要细数起来,他们之间若是论谁欺负谁更多,合该是伊瑟尔。瞧瞧,哪个俘虏能随意睡他的房间,随意取用他的衣服,还时不时地挑衅他,甚至把他的房间搞得一团乱、多了那么多粉嫩刺眼的东西,还都能安然无恙?
明明是伊瑟尔欺负他。
季遇礼俯身逼近,指尖在伊瑟尔锁骨处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开口说:“平时明明都是你在欺负我。”
过近的距离让伊瑟尔瞬间泄了气,他偏开头,含糊地哼了一声算是认输,赶忙岔开话题:“……还有多久到塔尔塔罗斯?”
“你就这么期待?”
季遇礼觉得有些好笑。
自从得知任务目的地后,伊瑟尔就对塔尔塔罗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不仅光脑上搜个不停,甚至开始规划路线。
那架势,活像是要去什么度假胜地。
可塔尔塔罗斯能有什么观光景点?是领略黑市的混乱风貌,还是当地居民的“质朴”,最后再顺手选购几件当地的特色武器作为此行的纪念品?
“你在那里住过,我想去看看。”
伊瑟尔长在k9,对于家的体会并不深刻,但他长在那儿,长在维隆。别人问起他的故乡,他好歹还能回答得上。
因此,他心中有对维隆的一种特殊感情。
然而季遇礼不一样,那个理应被称为故乡的地方,于他而言却毫无眷恋与温情,只剩下压抑多年的、深不见底的愤恨。
塔尔塔罗斯盛着他满腔不得宣泄的恨。
季遇礼的眼神倏地沉郁下来,他看向伊瑟尔,默了默,片刻,重新开口:“别抱期待,塔尔塔罗斯只会让你失望。”
正如星网介绍的那般,塔尔塔罗斯的基础设施大多破败落后。在这里,有钱人富得流油,穷的人横尸遍野。
星网上曾有人匿名披露,塔尔塔罗斯的gdp能跻身星系前三十,但几乎没有人会相信。毕竟,排名五十开外的维隆,其发达程度都远胜于它。
塔尔塔罗斯遍地都是黄金,只要你有命捞。
而季遇礼赚的第一笔钱,就是在这儿。
星舰降落时,季遇礼特意选择了一处信誉良好的停机坪。这里收费虽然高昂,但拥有较为完善的安保系统,至少能保证他们归程时,星舰不至于被撬开当破铜烂铁卖掉。
更重要的是,星舰要是真丢了不仅不收停机费用,还会赔一艘新的。
塔尔塔罗斯街道一段完好,一段开裂,布满深浅不一的坑洼。他们一路走过,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那些原住民浑浊的眼里带着审视与算计,像黑暗中吐信的毒蛇。有几个青年聚在巷口低声交谈,眼神不时瞟来,显然在密谋着什么。
劳尔已进入完全的警戒状态。伊瑟尔也紧绷着身体,紧贴着季遇礼,半步不离,手始终按在藏于衣内的匕首上。
而被他们严密守护的季遇礼,反而像是个旁观者,步履从容,双眸平静扫过街道。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群窃窃私语的青年身上。为首那个穿着褪色外套的青年与他对上视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强作镇定地瞪回来。
“需要处理吗?”劳尔压低声音,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伊瑟尔也看向他,指尖仍抵着匕首。
“不必。”
季遇礼说着,已抬脚走向街角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他在斑驳的柜台前停下,曲指敲了敲桌面:“陈婆婆,我来取钥匙。”
柜台后打盹的老人闻声抬头,扶着老花镜眯眼端详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遇礼?你回来了?真的是你?”
陈婆婆喜不自胜,蹒跚着绕出柜台。季遇礼伸手扶住她,她便仰起头,细细打量他的脸:“长明昨天回家吃饭,我俩还念叨着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她眼里闪着泪光,握紧他的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有时间就去看看你爸妈吧,我院子里那几株绣球,今年开得正好,到时候我给你摘几朵拿过去。”
季遇礼沉默一瞬,点了点头:“会的。我这趟回来,主要也是想去看看他们。”
“好孩子……”
陈婆婆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一口一个“好孩子”,关切地询问他的近况。直到确认他过得不错,老人才依依不舍地转身,从店里取出钥匙,小心地交到他手里。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这些年我一直小心收着,就等你回来呢。”
话说完,她这才注意到季遇礼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劳尔和伊瑟尔一左一右杵着,像两尊门神。
“这俩是……你新交的朋友?”
陈婆婆问。
季遇礼简短应道:“嗯。”
伊瑟尔好奇地打量着陈婆婆。他对任何与季遇礼有关的人都充满兴趣,此刻模样乖巧,主动问候:“婆婆好。”
劳尔见状,也忙不迭跟着问好。
陈婆婆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婉拒了陈婆婆的留饭,季遇礼带着两人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楼道昏暗,没有电梯,他们一路爬上五楼。
季遇礼用钥匙打开门,揭开沙发上的防尘罩,侧身看着杵在门口的俩人,道:“进来吧。”
尽管季遇礼已多年未曾归来,客厅里却相当整洁,显然不久前刚被人细心打扫过。
俩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劳尔最后,顺手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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