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页
那把被他随意把玩的匕首,是伊斯拉尔陛下赐予他的第一份礼物。相传这柄利刃曾是陛下恩师所赠的护身之物,乌黑的匕鞘上镶嵌着血珀般的红宝石,在冷光下,华美又危险。
但匕首这种东西,能使人感觉到危险就足够了,华丽只是负累。
季遇礼的拇指指腹摩挲过上面的红宝石,眼眸晦暗。
劳尔同伊瑟尔交过手,对方的确身手过人,不然他现下也不至于这般狼狈,右手上既打着厚重石膏,右脚上又是缠着绷带,每走一步膝盖窝都隐隐作痛。
除了年轻时,自己在军队当过刺头被长官训外,劳尔许久未受过这种算不得重,却备受羞辱的伤了。
“好好利用,他能帮我解决掉很多碍事的家伙。”季遇礼的嗓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锋利,听不出半分对“故人”该有的温情。
劳尔听言,忍不住心一颤。
军舰继续在星海中无声穿行,如一道黑暗中的流光飞速掠过。
舰长室内骤然亮起,将昏暗的空间照得通明。季遇礼抱臂倚在数步之外的舱门前,冷眼望向擅自闯入的家伙——
对方一头银白短发异常晃眼,墨绿色眼睛明澈且漂亮。他被发现,也不见慌张,而是冲季遇礼扬起一个带着酒窝的灿烂笑容。
但即便是这样,俘虏也不该闯入舰长室,更不应该毫无自觉地霸占他的床。
季遇礼料到伊瑟尔绝不会这么安分,现下也证明了这一点。对方打晕了门外的两位守卫。还避开了巡逻队,摸进了舰长室。
他说:“回去。”
对方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要。”
伊瑟尔真的毫无作为俘虏的自觉。
季遇礼转身合上舱门,继而隔着距离看伊瑟尔,并未有上前的动作。四目相对,他的视线下落,语气与眼神是如出一辙的冷漠,“你腿上的血,弄脏了我的床。”
才在治疗舱包扎的枪伤,不过一小时又被伊瑟尔弄得裂开,血液湿透纱布,继而蹭到纯白的被褥上。
伊瑟尔经提醒才发觉,而后欲盖弥彰似的捂住血污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似乎在想解决办法:“换一面睡。”
反正两面都是白的,正反都没差。
伊瑟尔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想要走。
“出去。”
季遇礼重述一遍。
"不要。”
伊瑟尔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整个人像只闹别扭的猫般蜷成一团。很快,他猛的坐起身,赌气地蹭着右腿的伤口,纱布很快又渗出点点猩红。可见季遇礼始终无动于衷,他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说:"你让人给我包扎伤口了。”
墨绿的眼眸里的欣喜不加掩饰,刚才的不快倘若错觉。
季遇礼不为所动,淡然收回目光,选择就近坐下。身形陷入柔软的单人沙发中,他将背靠后,右腿随意搭在左膝上,“我没有虐待俘虏的爱好。”
“……”
伊瑟尔气闷,然后是沉默。
只有季遇礼能够做到让他这么憋屈。
季遇礼轻易便能看破他心中所想,挑眉问道:“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
“我爱你?”
尾音上扬,带着讥讽,却令伊瑟尔耳尖微动,眼也不眨地盯着季遇礼,眼底的明亮炽热叫人难以忽视。
这句话,他已经有三年没听过了。
见状,季遇礼喉间溢出一声冷笑。他骤然起身,军靴踏着地板,几步便迫近床前。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掐住伊瑟尔的下颌,强迫他抬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季遇礼的气息如刀锋般刮过对方的脸颊:“俘虏就该有俘虏的自觉,从前是我需要活命,现在只有你求我给你活路的份儿。”
泰拉维斯
“埃里安……”
伊瑟尔紧紧盯着他后颈侧, 一半没入衣领,一半向上攀爬。那是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就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长长久久蛰伏在那,连带着往后都不得安宁。
伤口经年已久, 早已愈合。
伊瑟尔刚抬手想碰,季遇礼便如触电般猛的后撤,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声音也低了许多, “我是不是应该用铁链把你锁起来,像真正对待俘虏那样?”
他不开心了。
明眼人现下便该识趣, 点到为止, 偏偏伊瑟尔与旁人不同。他眉头紧锁,看上去比季遇礼反应更大, 更生气:“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随即,他像是初反应过来, 眼神陡然阴沉:“是……芯片?”
埃里安当初仓皇出逃时, 携带的屏蔽器仅能维持半个小时,为防止芯片继续像定时炸弹一样留在身上, 迫不得已之下,他只得匆匆在三等星系的地下诊所, 找到一位连执业资格证都伪造得漏洞百出的“医生”动了刀。
奇迹般地,1%的成功率降临在他身上,可术后不久,他忙于逃命, 隐匿行迹,没有精细养着, 于是那道伤口在他身上留下了永远的印记。
恐怖骇人。
可活下去,总得要拿什么东西作交换。
那东西,季遇礼接受除了死亡以外的一切。
季遇礼的视线自上而下,最终定格在伊瑟尔紧绷的脸上——对方眉峰压低,眼底晦暗翻涌,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季遇礼见状,眸光微动,心底有了计量,唇边浮起一丝假意的笑,缓步上前,他此刻难得有一丝温柔:“伊瑟尔。”
大手掌着伊瑟尔的颈后,拇指抵在对方芯片所在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地辗了辗,四目相对,他眸底的笑意像晨霜,“要不要,也尝尝这种滋味?”
指腹下的芯片尚未被摘除,肌肤温热又柔软。
“好啊。”
伊瑟尔不假思索,目光缓缓描摹他颈侧的疤痕,扬起笑容,像是很期待一般,“什么时候开始?”
“等着。”
季遇礼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撤回手,嘴角恢复原来的弧度,相当冷淡,方才虚假却柔和的模样稍纵即逝,恍若错觉一般。
见目的达成,他便往床沿随便一坐,似乎不再坚持让伊瑟尔回去的念头,做法好比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哦。”
伊瑟尔蔫了吧唧,连人带被,屁股往季遇礼那边挪。
他不怕疼,更不怕死。
所以那百分之一会不会降临在他身上,让他成为又一个幸运儿,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
伊瑟尔倾身靠近,肩膀几乎要贴上季遇礼的,如此近的距离,对方却没什么反应,像默许,像不在意。他们肩并着肩坐着,被褥一角垂落在地,无人理会。
“季……遇礼。”
他唤的艰涩、磕绊,眉头不禁微蹙,他显然不喜欢唤对方这名字,紧接着,他舒眉,宛如想通了,换回对方另一个自己所熟悉的名字:“埃里安。”
“埃里安。”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坚定。
伊瑟尔的指尖轻轻蹭过季遇礼的手背,却终究没有握住,最后只是收回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右手托着下巴,侧过脸看季遇礼,问:“你为什么不笑?”
还是不开心吗?
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明明自己已经答应他了,为什么还是换不来他的一点笑意?
灯光在季遇礼冷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近乎透明的质感,仿佛连温度都被抽离,只剩下疏离而锐利的俊美。
季遇礼没看他,视线落在不远处,嗓音平淡,“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他的听话与顺从?
季遇礼身边从不缺这样的角色。
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狭长的眼更显深邃,眸色沉冷,像是覆了一层薄霜,半边唇殷红,压下几分那长年累月的病气。
“嗯哼,”伊瑟尔眼里笑意荡漾,晃人眼,“没什么好笑的。”
他们像是被命运置换了位置,成了彼此三年前的倒影。时间在记忆上铺了厚厚的尘,伊瑟尔越是用力擦拭,那些过往就越是模糊不清,最后只剩下一片斑驳的残影。
就像他们的此刻,面目全非。
季遇礼忽然感到右手袖口被人轻轻勾住,下意识偏头,却见伊瑟尔正在用撒娇般的语气一声声唤着:“埃里安,埃里安,埃里安埃里安……”
一言一行恍若未觉周遭冷凝的气氛,仍把眼前人当做恋人。
未免……可笑。
“……”
季遇礼缄默不言。
伊瑟尔银白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丝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乍看柔软得像一捧新雪。
可季遇礼再清楚不过了,那发梢昔日有多么的扎手,就像对方身上的锋芒,看似温顺,实则带着刺。
初见时的伊瑟尔,是满身锋利的刀,是季遇礼一点点将他雕琢、打磨。
而最后,一个虚情假意的人竟然能教会一个不懂爱的人学会怎么爱,实在荒谬。
季遇礼也觉得荒谬可笑。
“……呵。”
他抽回手,起身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明天做手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