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闻渡成功拿到了假条，只不过他得在晚自习前回校。

    时间够了。

    闻渡步履匆匆，他就差几步就能拐出高三教学楼，校服却被人由背后扯住，力道十足，挣脱不开。他脚步顿住，回首看过去，这一看却愣住了。

    “……温寄眠？”

    他的眸色里充斥着复杂。

    温寄眠松开手，笑容倏然绽放，“原来你在这啊，我刚去你们班没找着你。”

    “……”

    闻渡没问傻问题，联想到齐云飞说的话，不难猜出温寄眠就是那位在高三节骨眼上转进物理班的狠人。

    他目视穿上一中校服的温寄眠，默默把假条往掌心里藏，“午饭吃了吗？”

    然而他的动作却没躲过温寄眠的眼睛，并且被他纵容惯了的温寄眠没想那么多，直接伸手夺走那张纸条，“这是什么？”

    闻渡防不胜防，只能眼看着温寄眠展开那张大小差不多与手掌一同长的假条。

    他的目光扫过全部内容，忽地神情一滞，随即手在闻渡身上到处摸，他语气焦急地问：“你哪不舒服？胃？”

    “我没有不舒服。”

    闻渡按住他的手，忽略四周投来的探寻目光，他指向不远处的长椅，“我们去那边聊。”

    “……好。”

    简单的一句话明显没有安抚住温寄眠，他一只手死攥着假条，另一只手紧扯闻渡的衣角，闻渡没感受到任何拉扯力，可校服被抓住的地方，骤起的褶皱却彰显出那可怖的力道。

    闻渡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瞬，掌心覆上温寄眠的手背，他用五指包裹住那牢牢攥着，再也藏不住情绪的拳头。

    “我真的没事，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担心你出了事，就去找老师请假拿假条。”

    闻渡在跟温寄眠解释。

    他的确是个哑巴，但温寄眠偏偏有撬开他嘴的能力，他明白一次又一次交付出去的是什么，心不甘却情愿予取予求。

    他清楚自己当不了哑巴。

    因为他不是瞎子。

    他和温寄眠之间，哪怕走不到最后，其实也没什么值不值得，公不公平的，他喜欢这个人，所以全心全意地去喜欢了，所以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了，所以……忘不了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长情的人，就像，他以为他不喜欢温寄眠了，可在谎言于大脑里产生前，或者抵达嘴边时，心跳率先背叛了他。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人长达十年的时间，又怎么会在不见面的八年里持续喜欢下去，又怎么会在重逢时心跳比嘴先动，他怎么……非得这样喜欢下去。

    这些是没有答案的，他自己也给不了答案，人有时就是这么奇怪，一瞬间的喜欢，一瞬间的不喜欢，全都是无法料定的事情。

    任何事，任何人都全凭他喜欢。

    闻渡没觉得这些年是笑话，他只是偶尔会和部分人一样固执、认真，或者说愚蠢，他在一些人眼中做了蠢人。

    可世界上就是有他这种蠢人。

    闻渡圈紧那只手，“真的，我没事。”

    “嗯。”

    温寄眠鼻音厚重。

    闻渡不知道温寄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经常性情绪失控，有时候他会迷惘，自己该怎么给足对方安全感，比较实际年龄，他比对方大了八岁，除了情绪较为稳定，没有其他的优点了。

    而这项优点让他有十足的耐心，只是他偶尔会紧张他耐心的给予没有给到点子上。

    恋爱经验的缺乏，让哪怕25岁的他在这段感情里也没办法如鱼得水。

    温寄眠从情绪的漩涡里挣脱，他观察周围，四下无人，于是他弯眸笑了笑，说：“闻渡，我喜欢你。”

    “我知道了。”

    闻渡摸他的后脑勺。

    喜欢的话温寄眠常在闻渡耳畔提，也许以后次数会累计多到变为一串恐怖的数字。

    闻渡默默记录着。

    第425次。

    “我偷偷转到一中你没生气吧？”

    温寄眠讨好似的勾住他的食指。

    “没有，”闻渡垂眸看被温寄眠小拇指勾动的手指，忽然想到对方无意间透露出家中长辈的严厉，“转来一中的过程很麻烦吧。”

    “不麻烦，手续都有人帮忙办。”

    此刻温寄眠若不是顾及午休时间学生人来人往，肯定要缩到闻渡怀里，好一阵歪腻了。

    他低头玩闻渡的手，解释道：“我在考试，把手机交给老师了，没看到你的消息，考完，老师也没还我手机，说是学校规定不能带手机，星期天才能还我。”

    闻渡点头，看他道：“一中会比川和累很多。”

    温寄眠读懂他的意思，开口说：“你放心，我都事先了解清楚了，不就是一周七天都有晚自习，周末放假六小时嘛，我没问题。”

    闻渡的确担忧温寄眠是因为他才莽撞转的校，他不希望对方为他放弃什么，改变什么。

    “午饭吃了吗？”

    闻渡问他。

    温寄眠戳他手心，“还没，我刚放好行李。”

    闻渡五指聚拢，囚住他的食指，“我们先去食堂吃饭？”

    “好。”

    轨迹

    “闻渡！”

    齐云飞一出食堂, 就望见念叨了十几分钟的闻渡，他快步走下阶梯，一只手搭在闻渡的肩上, “你去哪了？半天都没来。”

    闻渡回他：“我有点事。”

    “现在解决好了？”

    “嗯。”

    齐云飞察觉到来自另一侧的视线，目光不自觉地寻了过去, 四目相对，对方的视线从他的脸又落在他的手臂上，他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不大自在地撤回了手。

    温寄眠与闻渡保持了一步之距, 这会儿正值饭点，食堂门口人来人往, 齐云飞刚开始没注意到温寄眠跟闻渡是一道的, 因此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

    “你……”齐云飞看对方的第一眼觉得眼熟得不得了，又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 他睁大了眼，“你不就是今天办公室里的转校生吗？”

    温寄眠满意地看闻渡空荡的左肩, “嗯, 我是温寄眠，闻渡的朋友。”

    齐云飞看向闻渡, 表情震惊。

    你知道？！

    闻渡读懂他的未言之意，道：“我刚知道他转学的事情。”

    温寄眠在后面补充：“惊喜。”

    闻渡听言默默扫过温寄眠一眼, 后者碍于公共场所只往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没伸手牵，而是熟练扬笑撒娇卖萌。

    温寄眠默念并自我告诫，这是学校, 不能早恋，不能明恋, 不能进办公室。

    可是牵手成了他的习惯，一时间很难去戒断，他偷偷用指腹在校服衣角来回摩挲几遍，压住每一场突如其来的冲动。

    齐云飞左看一眼闻渡，右看一眼温寄眠，觉得有什么地方奇怪，却又没能看出哪奇怪，索性放弃了。

    “我叫齐云飞，也是闻渡的朋友。”

    他伸出友好的手。

    温寄眠握住，又极快松开，“你好。”

    齐云飞朝闻渡说：“那我先回教室了。”

    “好。”

    闻渡带温寄眠走进食堂，打了菜，寻到了两个餐位，俩人紧挨着坐下。

    闻渡赞同陆淮说川和食堂里的菜是整个南城高中里最好吃的话，咬下第一口的油麦菜，舌尖是发苦的，不是说不能忍受，但对于嗜甜的人来说，本能是排斥的，尤其是食堂阿姨毫不吝啬地给他舀了一大瓢。

    他面无表情，咀嚼，吞咽下去。

    他习惯了做菜水平参差不齐的一中食堂。

    今天炒苦了，明天可能就是甜的。

    温寄眠观察闻渡的神情，含在舌尖上苦味也咽了下去。

    闻渡忽然想起有一件事没问过温寄眠，“你的宿舍在哪栋楼，宿舍号是多少？”

    “d2栋504。”

    温寄眠见闻渡用餐的动作停顿片刻，默默弃了问对方宿舍在哪，离他远不远的话，他担心自己过于依赖对方会给对方带来困扰，长睫一压，情绪也一同压住。他的目光聚在绿油油发苦的油麦菜上，捏紧筷子，“怎么了吗？”

    “我在d2栋503，我们住得很近。”

    闻渡捏他落在身侧的手，提醒他：“头快掉碗里了。”

    温寄眠闻言抬头朝他灿然一笑，“嗯，很近。”

    就隔了一堵墙，两扇门。

    “第一次住校，害怕吗？”

    闻渡问他。

    温寄眠摇头，反问：“你第一次住校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那会儿只想着这一次不能再考砸了，没多余的时间想其他的事。”

    闻渡说的是真话，每天早起晚睡，耗尽精力，的确没多余的功夫想别的事，但他没说的是，他在给自己时间放松的时候，望着手机会出神，他想闻父闻母，想闻爷爷闻奶奶，想朋友，想椰椰，也想过温寄眠。

    此时此刻回望过去，闻渡陡然觉得在他复读那种紧张时刻，温寄眠没有告诉他出国的事才是正确的选择。假使告诉了他，对方指不定会为此内疚，而他会难过一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