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上一次的出行，这一次出行没有规划，随心所欲，行至山穷处便歇脚，水尽时即泊舟

    祖父，这就是灾年吗？

    对于小承熙的教导，顾锦弦和墨华年从不拘泥于典籍章句，墨华年会带着他去到处体察民情，而顾锦弦则会在晚上用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教他辨是非、明善恶

    季若白则会在闲暇时候教他读书识字，凌之亦则会教他习武

    小承熙的日常其实被安排的满满当当，但他自己却没察觉，他只是觉得每日都新鲜有趣，每一日都会学到新的知识，像春笋破土般自然舒展

    锦安五年，临州大旱三月，赤地千里，六岁的小承熙蹲在龟裂的田埂上，小手抠着干涸的泥缝，抬头看到自家祖父的脸色很难看

    “祖父，这就是灾年吗？”

    墨华年回神，抱起他轻轻拍去他手上的浮土

    “是，这就是灾年，地里长不出粮食，百姓就会饿肚子”

    “父皇没有拨款赈灾吗？”小承熙问

    “你父皇来信说是已经拨下来了”墨华年抱着承熙往回走

    “那为什么百姓还在挨饿？”小承熙有些疑惑

    “好问题，小承熙，接下来，你就带着问题跟在祖父身边，好好思考，为什么朝廷拨了赈灾钱粮，百姓依旧在饿肚子”墨华年摸了摸承熙的头，话语柔和，眼底的寒光却如刀锋般锐利

    临州大旱，旱情如墨浸透大地，墨锦商会的粮价却依旧纹丝未动，甚至悄然下调三成

    顾锦弦每日都在墨锦商会，墨锦商会如今是临州百姓的活命粮仓，可现在粮仓已经告急，其他州县调拨的粮食未抵达，整个墨锦粮行已经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顾锦弦站在粮行高台之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眼底寒意如霜，却未发一言

    “主子，我们的人在半路被拦截，现在赶不过来”玄冥出现在顾锦弦身边压低了声音

    “知道了”顾锦弦眯了眯眼

    天下安宁了不到五年，就有人敢将爪子伸的这么长。京都已经拨下了钱粮，但这钱粮迟迟不到临州。他想调其他州县的墨锦商会存粮都被拦截，这是想要逼墨锦商会断粮，逼百姓造反，逼朝廷失尽人心

    “查，将整个临州给我查个底朝天，我到要看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顾锦弦冷声吩咐

    玄冥领命而去，顾锦弦转身走入粮行深处，掀开地窖暗格，这里藏着一批备用救急的存粮

    顾锦弦有一个习惯，无论何时何地，墨锦商会所有的分店都暗设三处隐秘粮仓和钱窖，一处明置，两处深藏，为的就是以防不测

    他以为手段永远都用不到，可现在它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回到落脚的小院，墨华年已经带着小承熙回来了，季若白和凌之亦也正在院中煮茶

    “临州之前是东辽国的地界，搞不好是东辽旧部在搞事情”季若白将一杯茶递给了墨华年

    墨华年接过茶盏，指尖轻抚杯沿，目光沉静如古井

    “现在各州县的官员都是大晋京都指派，他们的爪子伸的未免太长了”凌之亦皱眉

    “想复国？耶律家还有其他人活着？”顾锦弦走了进来

    “爷爷”小承熙扑过去抱住顾锦弦的腿，顾锦弦弯腰将小承熙一把抱起，坐在了墨华年身边

    “也许还有遗孤”季若白点头

    “劫粮道，扣押钱粮，这是要逼临州的百姓活不下去”顾锦弦接过墨华年递来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只要临州乱了，必然会波及周边城县。好计谋啊”

    “嗯，临州的百姓活不下去就是背井离乡，流民窜到哪儿，对哪儿都是一种危害”季若白眯了眯眼“浑水摸鱼，最后打出复国的旗号，叛乱就开始了”

    对于百姓而言，谁当皇帝不重要，他们能不能活的下来才重要。如果他们活不下去，便会铤而走险。揭竿而起不是忠心所向，而是饥饿驱使的本能

    承熙乖，爷爷今天给你讲一个暗度陈仓的故事，好不好？

    “华年，你让墨司宸派兵，查，官家钱粮走到哪儿被卡住了，从上到下查”顾锦弦眯了眯眼

    “临州的粮仓还能撑住？”墨华年看向他问

    “能，今天和明天先不发粮，我要看看有没有人冒出头来”顾锦弦眼神一眯“后日若无人动作，墨锦粮行会继续开仓放粮，但只放三成，且须凭户籍册领粮。我倒要看看，谁能坚持的住”

    “我已经给怀君去了旨意，怀君现在已经带兵乔装去接应墨锦商会的粮道了，你的人应该认识怀君吧？”墨华年问

    “认识”顾锦弦点头

    大晋皇都 御书房

    墨司宸看着手中密报，指尖缓缓收紧，心里的杀意止都止不住

    这才多久，朝中官员就开始结党营私，临州的乱局，竟然严重到了这种地步。他将密报重重拍在紫檀案上，震得砚台微颤

    乱臣贼子，竟敢将国之命脉视作私产，以百姓饥寒为棋子！

    临州的夜，燥热难耐，临时落脚的小院，刀兵之声不响起

    顾锦弦抱着小承熙，和季若白都躲在了屋里，凌之亦和墨华年以及暗卫隐卫则在外酣战

    “爷爷”小承熙第一次遇见刺杀，吓得缩在顾锦弦怀中微微发抖

    “别怕，祖父和你叔爷在打坏人”顾锦弦轻轻拍着小承熙的脊背

    “看来我们的行踪一早就被掌握了”季若白端着茶水轻抿一口

    “既然要造反，自然会做准备”顾锦弦嘴角一勾“咱们几个若是死了，皇帝就会慌乱，人一旦慌乱就会被蛊惑，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小承熙被顾锦弦安抚着，渐渐止住颤抖，小手却仍紧紧攥着顾锦弦的衣襟

    “承熙乖，爷爷今天给你讲一个暗度陈仓的故事，好不好？”顾锦弦低头慈爱的看向小承熙，小家伙仰起小脸，眼睛湿漉漉的，却用力点头

    “我们继续讲刘邦和项羽的故事，秦朝灭亡后，项羽自封西楚霸王，分封诸侯。他忌惮刘邦的实力，就把刘邦封到了偏远荒凉的汉中、巴蜀一带。

    为了防止刘邦东山再起，项羽还特意把关中分成三块，封给三位秦朝降将把守，用来堵住刘邦北上的出路”

    温和的嗓音渐渐将小承熙的注意力吸引，就着窗外刀兵交织的杀伐声，小承熙听的如痴如醉，完全忘记了害怕和火光

    “过了一段时间，刘邦积蓄力量，准备打回关中争夺天下，拜韩信为大将军。韩信就为他定下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

    窗外的喊杀声渐渐低了下去，温和的声音在夜空里越发清晰

    “就在章邯盯着栈道毫无戒备的时候，韩信暗中率领主力精锐，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悄悄绕过栈道防线，连夜突袭陈仓。章邯猝不及防之下仓促应战，被打的大败”

    “最后的结局，韩信拿下陈仓之后，一路势如破竹，迅速平定关中三秦之地，为刘邦后来和项羽争夺天下，建立汉朝，打下了关键基础。

    那小承熙来说一说，爷爷讲的这个故事的精髓是什么？”

    顾锦弦捏了捏小承熙的脸笑着问

    小承熙想了想，认真的说

    “韩信表面在修栈道，实则是在迷惑敌人，暗中从敌人不知道的小路突袭陈仓，最后打败了章邯”

    “没错”顾锦弦笑着点头“这个故事的精髓就是，如果你想做成一件事，那就将所有的注意力吸引在明面上，暗地里咱们悄悄的做最要紧的事，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小承熙闻言点头“爷爷，我知道了”

    “嗯，今天的睡前故事讲完了，小承熙，该睡觉咯”顾锦弦轻轻将小承熙裹进锦被，然后笑着说“乖乖闭眼睛”

    小承熙乖巧的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乱动的眼珠便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顾锦弦轻笑一声，他掖好被角，起身踱至窗前，悄悄打开了一个缝隙

    院外血腥味弥漫，火光映照下，隐卫和暗卫在处理院中的尸体，墨华年正跟几名黑衣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季若白还在回味顾锦弦给小承熙讲的故事，结合最近他们留在临州，嘴角倏然勾起

    为什么这些人就不能安分一些呢？

    墨华年处理完小院内的尸体后，转身朝着房间走去，季若白也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房间后，看到顾锦弦已端坐于灯下，手中正展开一封密信，烛火映得他眉宇沉静如渊

    “天色不早了，先休息吧”

    季若白和凌之亦点了点头，两人离开了房间。墨华年去洗漱了一番，来到桌边将顾锦弦抱起放在膝上

    顾锦弦熟练的扒拉开墨华年的衣襟，将脸埋了进去。墨华年低笑一声，抚摸着他后脑的头发

    “害怕了？”

    “那倒是没有，就是有些烦”顾锦弦吸着墨华年的气息，闷闷的说“好好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这些人就不能安分一些呢？”

    墨华年指腹轻抚他的后颈，低声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