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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静初总爱坐在檐下的躺椅上摇着蒲扇,听顾锦弦给小承熙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什么围魏救赵啊,什么空城计啊,什么黑暗版的西游记啊
小承熙听得眼睛发亮,就连墨静初听的也是极为认真
小承熙还没有启蒙,可顾锦弦却用故事的方式在教小承熙,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开蒙的道理:围魏救赵教他审时度势,空城计授他临危不乱,黑暗版西游记则让他明白,人性并非非黑即白,而是明暗交织的漫长修行
墨华年经常跟墨静初喝酒,爷俩边饮边聊着过往的事情,大多是墨静初收养墨华年那些年,墨华年办过的糗事
顾锦弦不能沾酒,就只能跟小承熙一起喝着酸梅汤,还是不加冰的那种
墨静初知道顾锦弦在怕什么,可是生老病死乃是人生自然规律,谁也逃不过。时候到了,该走就得走,谁都强留不得
不过墨静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蒲扇递过去,让顾锦弦替他摇一摇
有些离别终是要自己看开一些,别人劝不了
“爷爷,这画中人是谁?”顾锦弦不止一次看到墨静初拿出这幅画了
泛黄的画卷上,画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眉目清朗,执卷而立,衣袂间似有松风流转
这少年的眉眼与墨华年有七分相似,却比墨华年更添几分疏朗清绝
“华年的亲爷爷,墨静轩”墨静初指尖缓缓抚过画中人微扬的嘴角“当了皇帝还天真的蠢人!”
顾锦弦看了看那画卷又看了看墨静初的侧脸,他听出了墨静初话里藏了许多未尽的悲凉与温柔
墨静初收回手,将画卷轻轻卷起,放在了自己手边儿
“爷爷,您,很喜欢皇爷爷吧?”顾锦弦挨着墨静初坐下,将头搁在了他的膝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躲躲藏藏了一辈子,倒是让你个小家伙看出来了?”墨静初轻抚顾锦弦的发顶,目光却飘向远方
“嗯,很喜欢。喜欢了一辈子,也藏了一辈子”
顾锦弦心里无声一叹,身份的枷锁如铁,即便喜欢了一辈子,都不能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皇爷爷是个怎样的人呢?”顾锦弦轻声问
“他啊,天真、温柔、善良,一切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他”墨静初低笑着抚摸着顾锦弦的发顶,声音却沉如古井“你皇爷爷他的母亲受宠,他也极其得我们父皇的喜爱
那个时候,我们所有的兄弟们对他都极其忌惮,宫里阴私的手段层出不穷,可他始终不设防,甚至替陷害他的兄弟求情”
“爷爷,你那个时候也很讨厌皇爷爷吧?”顾锦弦轻声问
“嗯,我是中宫嫡出,可我们的父皇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的原因有很多
我母后不是父皇钟爱的人,我出生后被皇祖父亲自抚养,性子又冷硬像极了皇祖父,而父皇对皇祖父既畏惧又厌恶。所以父皇看我,就像在看一面映照自己不堪的镜子
静轩不同,他太受宠爱了,父皇见他便笑,连责备都带着纵容。甚至父皇会背着他去摘桂花,只为哄他开心
我很讨厌他,讨厌他的笑,讨厌他眼底永远澄澈的光
我心里不是没想过对他下手,只是每次他都会毫无防备的接过我下了料的羹汤,而后笑的澄澈。所以每到关键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打翻了他手中的羹汤,他也不恼,也不问原因
直到有一天,那天的雪很大,我被父皇罚跪在了雪地里,我不知道我跪了多久,直到意识再清醒的时候,我在他的背上。他背着我在宫中走了好久,边走边唤我
‘二哥,你醒醒,别睡过去’
其实那个时候父皇是想要我的命的,他想越过我这个嫡出,立他为太子。所以,那一晚不会有任何人出来帮我。可静轩背着我,一步一滑,硬生生走到了太医院。
你说他傻不傻?”
墨静初的声音平静中泛着一丝温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墨静初的往事2
“太医们不敢给我医治,那个傻子背着我回到了他的宫里藏了起来
他自己脱光了衣服去雪里滚了一圈,发了烧,找太医给他看病。转头却将药都给了我,他烧得浑身滚烫,却把退热的药汤一勺勺吹凉,喂进我嘴里。
我问他,我死了,他不就正好可以当太子了吗?
他烧得迷糊,却还笑着跟我说:可二哥要是死了,我就再没有二哥了。权利再好,也换不来一个活生生的二哥。
那一刻,我突然就不嫉妒了,也不想跟他争什么太子之位了。我当时想,这样仁慈的人,才配坐那把龙椅
可我不争,不代表别人会放过我们。我是嫡出的皇子,他是最受宠的皇子。只要我们活着,便是他们眼中最刺目的靶子。
夺嫡之争向来残酷,一次宫宴上,那个傻子为我挡下了那柄淬毒的短刃,自此,他的一身功力全废了,再不能提剑纵马。
帝王的宠爱向来薄情又恨绝,静轩的身体废了之后,父皇的恩宠一夜之间如雪崩般倾覆,静轩从云端跌入了泥淖。
后来,我带着他远离了皇宫,到处求医问药,他的毒是解了,可那一身功力却再难复原。
我便将他带去了边关,这等同于直接像父皇宣布,我们放弃了皇位。
边关风沙粗粝,他却总爱坐在城楼上眺望远方。在边关那些年,他教牧童识字,为老兵读诗,把宫中带出来的孤本医书一页页抄给军医们。跟着军医去采药,每天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盛着整条银河的碎光。”
似回忆起了最开心的事情,墨静初的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淌出水来
“后来,皇爷爷怎么又成了皇帝呢?”顾锦弦好奇的问
“那是因为京城的皇子们都废了”墨静初冷笑一声“斗的你死我活,最后谁也没讨了好。父皇不得已,将目光重新聚集到了我身上”
“我们回京之后,父皇发现了我对静轩的感情,给他喂了毒药。皇室不允许有这样的感情,更不容许未来的皇帝会有这样的污点。
我将墨氏嫡脉才有的解药‘延年’喂给了他,这才解了他的毒
后来父皇驾崩后,我将静轩推上了皇位。而我则带着隐主令远赴边疆,为他守护山河万里
父皇说的对,一个皇帝不能有这般不容于世的感情。我的心已经起了贪念,我若登基了,一定不会放弃他。
可他是干净的,他始终对我是兄长的敬重与依恋,我不想他未来恨我!所以,我便选择远离他,回到了边疆”
顾锦弦怔怔望着墨静初眼底未干的泪光,却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
“他每年都会给我写很多信,信里都是一些琐事,他立后了,他纳了哪家的姑娘,他的儿子出生了,好多好多”墨静初笑着“每封信都会问我,二哥,你什么时候回京?”
“后来啊,他的太子来了边关,可我却没有保护好他,让那个孩子死在了边关”墨静初眼里全是痛色
墨静初的往事3
“那个孩子死后,他的身子就垮了,我收到消息回京之后,他已经不行了”墨静初眼里的泪终于滚落“他拉着我的手说,二哥,太子的死不怪你,你别自责
我不行了,可小华年还小,我保护不了他了,你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他说,二哥,你要好好活着,守好咱们的大晋,不到寿终正寝不许来见我”
顾锦弦心里咯噔一声,他怎么感觉,自家皇爷爷是知晓爷爷对他的感情的?
墨静初抬手抹去泪痕,指尖微颤却笑得清越
“你也猜出来了吧?他知道,什么都知道。他装作不知,是给我留最后的体面;他怕我痛,怕我疯,怕我弃了这万里山河,所以才会写那么多信来告诉我,他很好,是我在边关一直守护着他。他一生都在用最温柔的方式,来成全我的执念”
顾锦弦其实觉得自家皇爷爷对爷爷未必没有情,只是那个时候世家把控,墨氏皇族又只剩下他和爷爷。他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就肩负着延续血脉的责任
爷爷一生都未娶妻,皇爷爷不也没逼他吗?
舍不得逼爷爷,就逼自己
与世家联姻,稳固朝纲,纳妃生子延续血脉。该做的,他身为帝王都做了
那每封家书末尾的‘二哥,你什么时候回京?’大约就是皇爷爷最隐秘的叩问,最温柔的执念以及最漫长的等待
可他等了一生,却只在临终前才等到他的二哥
那句‘不到寿终正寝不许来见我’,是帝王最后的克制,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他的二哥划下的生死界碑
顾锦弦自己也曾有过生死一瞬的抉择,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怕墨华年也跟着他一同死了,所以才想剜出金蛊,让墨华年活着。
皇爷爷大约是怕爷爷来殉他,这才立下这道铁律,以江山为契,以寿命为约,逼爷爷活着
可顾锦弦不敢将他理解的告诉墨静初,老爷子年纪大了,这要是自己给他一分析,老爷子万一承受不住,怕是要当场心裂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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