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愿意吗？

    因为交易达成，当天阿史烈与墨华年便也没急着返程，阿史烈便命人于王帐外设下篝火盛宴，羊羔在架上滋滋冒油，奶酒坛子排开如山

    顾锦弦实在受不了帐外的味道，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躲在帐里休息

    乌日娜掀开帐帘进来时，便瞧见顾锦弦正倚在软榻上翻看这一本书，帐内炭火正旺，顾锦弦身着一身雪白中衣，长发披散，腿上盖着墨华年那件玄色绣金线的披风

    乌日娜看着眼前少年精致的面容，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男子长的真好看！

    怪不得摄政王为他神魂颠倒

    “乌日娜？你不是在外面参加篝火宴吗？”顾锦弦抬眸见是乌日娜，声音清越如泉，指尖还停在书页边沿

    乌日娜一怔，随即莞尔

    “外面吵”

    她缓步走近，目光掠过他膝上那件玄色披风，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顾锦弦指了指一旁的矮凳

    “坐吧”

    乌日娜依言坐下，垂眸掩去眼底微澜，却见他袖口微卷，腕骨清瘦，一截素白中衣领口松散，隐约透出锁骨轮廓

    这个男子太瘦了，他们北狄的女子都比他壮实三分，一个男子怎么会比女子还单薄？

    “王妃，我，其实，讨厌你！”乌日娜的声音带着认真

    顾锦弦眉峰一挑，这一根筋姑娘什么毛病？专门跑来告诉自己，她讨厌自己？

    那不废话嘛，自古以来就没有喜欢情敌的！

    他指尖轻轻一叩书页，笑着问

    “既讨厌我，又何必来我这里？”

    乌日娜指尖绞紧裙边

    “我，想知道，为什么，他，对你，这么好？”

    “你明明，很弱！”

    “还是，男人”

    “不能生，孩子”

    乌日娜每说一句，顾锦弦嘴角就抽一下，这一根筋姑娘是来扎自己的心来了？

    “你们，大晋，有习俗，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是你，不让他，娶我吗？”

    顾锦弦合上书页，低笑一声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这句话，本身就有目的”

    见乌日娜不懂，顾锦弦忍不住笑了起来

    “乌日娜，如果那日你救的不是墨华年，而是别人，一个长相平平，身材普通，甚至略有残疾的男子，你还会坚持让他以身相报吗？”

    乌日娜怔住，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然后她沉默了

    “你看，所有的“以身相报”从来都是有目的的，只是披了层道德外衣罢了”顾锦弦低笑一声“你对墨华年的喜欢，不过是看他俊美无俦，后又知道他的身份，才将那点初见悸动，错认成非他不可的深情”

    “那你呢？”乌日娜问

    “我啊，最初是被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打动，后来确定了心意，便再难割舍”顾锦弦笑的和煦

    “可你连，孩子，都生不了”乌日娜咬唇

    “在我们大晋，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女孩子都跟我说过这样的话”顾锦弦笑着摇了摇头“子嗣很重要吗？”

    乌日娜皱眉

    “你们，大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顾锦弦轻叹一声

    没文化，真可怕！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中，所谓“无后”，并非单指无子，而是指未能尽到承续宗祀之责。若夫妻同心、德行昭昭，纵无血脉，亦可立嗣、修德、济世——这，才是真正的“有后””

    乌日娜有些茫然，她没听懂

    顾锦弦见她如此就知道他没听懂，于是轻笑一声

    “我是生不了孩子，但我和墨华年想要孩子的话，完全可以收养一个，从墨氏宗族中挑选一个孩子过继到我们身边。所以，我能不能生孩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珍重、相守一生”

    “更何况，墨华年的正妃是我，即便我同意他娶你，你入摄政王府也不过是个侧妃，侧妃说的直白点儿就是高级妾室，在高级，那也是妾。百年之后你不会与他埋在一起，祠堂牌位上不会有你的名字，宗谱里更不会记你一笔”

    “你是北狄的王女，是这草原上最尊贵的明珠，你甘愿为了这个你得不到的情谊，放弃自己的尊严，折断自己可以翱翔的翅膀，去做一个困在后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妾吗？”

    乌日娜垂眸，用顾锦弦的话反问自己

    自己愿意吗？

    她的心告诉自己，不愿意！

    她不愿意做一只折翼的金雕，不愿意折断自己翱翔的翅膀，不愿意像大晋女子一般困在后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喜欢草原的风，喜欢策马奔腾时鬃毛飞扬的酣畅，喜欢篝火映照下纵情高歌的自由

    那点子不甘心，在自己的心告诉她答案的那瞬间便如晨雾遇朝阳，悄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多谢你，王妃”乌日娜真诚的道谢

    顾锦弦微微颔首，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一根筋的姑娘

    可算是开窍了

    都怪墨华年，长得太好，害得人家姑娘一见倾心、二见沉沦、三见连草原的风都忘了往哪边吹！

    等回到京都，自己一定要做一个面具给他，还是那种最丑最丑的，让他走哪儿都带着丑面具！

    要回家了，当然开心！

    与北狄交易达成后，墨华年便启程回返京都。剩下的交换事宜都交给了苏云瑾，顾锦弦临走时还给了苏云瑾一本士兵训练手册，让他没事研究着玩儿

    没想到苏云瑾研究着研究着，在不久的将来，为墨华年训练出一支骁勇善战、令行禁止的墨家军

    这支军队后来成为大晋最锋利的刀刃，横扫西北边患，平定南疆叛乱，甚至远征漠北

    苏云瑾自此对顾锦弦的崇拜又上升了一个高度，对墨华年的羡慕嫉妒恨同样也愈发浓烈

    都是人，他墨华年怎么这么幸运？

    当然这是后话，眼下，顾锦弦正倚在马车窗边，望着渐行渐远的苍茫草原，心情美的冒泡泡

    终于要回家了！

    他想念福伯的红烧肉，想念厨娘的点心，想念仁守义的骂骂咧咧，想念青石的碎碎念，想念他的猫儿，他的胖锦鲤，还有他的那个走哪都是回头率极高的奢华轮椅！

    马车辘辘驶过官道，春风拂面带着青草与泥土的微腥，顾锦弦嘴里哼唱着小曲儿，曲调轻快，眉梢眼角都染着归家的雀跃

    墨华年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忍不住唇角微扬

    “这么开心？”

    “昂，要回家了，当然开心！”顾锦弦回头看着墨华年“最开心的是，与你一同回家”

    墨华年闻言，将人抱在膝上，指尖轻抚过顾锦弦微扬的眉梢

    “我不在家的时候，委屈了？”

    顾锦弦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委屈倒没有，就是没你在身边，睡不踏实。夜里总醒，手里没个抓的，不习惯”

    墨华年笑了起来

    “嗯，确实，你这手里惯爱抓着我不放，回头给你做个相似的东西你抓着，免得我不在家你睡不着”

    “别了，手感不一样，一样睡不着”顾锦弦抬眼，指尖戳了戳墨华年喉结

    什么东西能跟实物想比？

    墨华年喉结微动，伸手握住他的手

    “日后抓我的力气小点儿，抓坏了，你可就真没得抓了”

    顾锦弦嗤笑一声，指尖顺势滑下，在他腕骨处轻轻一叩

    “没事，用我的，反正咱们俩个人呢，不缺！”

    “哈哈，阿锦，你这小脑瓜子里除了这些带有颜色的歪心思，还有什么？”墨华年笑的肩膀微颤

    “没见到你的时候还有，见到你后，没了”顾锦弦歪头蹭了蹭他下巴，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墨华年由着他胡闹，自己也格外的配合

    反正路还长，闲着也是闲着

    马车颠簸一颤，顾锦弦顺势滑进墨华年怀里，发梢扫过他下颌，惹得他喉间溢出低笑

    只是那低笑很快便变了调，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

    顾锦弦仰头望进墨华年眸中，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笑意

    “阿锦”墨华年嗓音微哑，箍在他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嗯？”顾锦弦呼吸微乱却笑得愈发软甜“华年，你躺好，我给你揉揉”

    墨华年喉结滚动，指尖嵌进他后颈发丝，哑声低笑

    “揉哪儿？嗯？”

    嘴上说着，倒也没拒绝，搂着顾锦弦躺在了软垫上，衣襟微敞，墨华年仰躺着

    顾锦弦俯身，发丝垂落，蹭得人痒，唇角噙笑

    “揉这儿，华年，别出声哦，不然马车外的士兵可都听见了”

    墨华年眼尾染上了一抹绯色，呼吸有些急促，抬手覆住顾锦弦后脑，将他往自己唇边轻轻一按

    呜咽的声音被尽数吞没，马车辘辘前行，窗外春寒料峭，车内却暖意融融

    救命啊，她好多余啊

    返京的行程没有来时那般匆匆，尤其春暖花开，沿路的风景愈发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