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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一场完美的算计。
思及此,闵春和深呼吸了一下。
他虽然一直在为回到苗疆结束一切做准备,但也从来没想过蚩槲还活着的情况。毕竟当初是他亲自动的手,没有留下任何生路。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羸弱至此,变成只能靠毒药保护自己的脆弱医者。
有蚩槲在,他能做的事情就极其有限,每一步下的药、做的布置可能都会被看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如果蛊门想要重铸血池,再练蛊王,就必须带自己去禁地。
只要还在路上,就有机会。
禁地
很快,蚩槲就带着闵春和到了蛊门的真正入口。
苗疆腹地百里长丘,绵延不绝。外围的平原是入口,也是用于隔绝蛊门毒物和普通苗疆人的屏障。平原日光盛,除了极个别的蛊毒,大部分的蛊虫几乎没有办法独立存活。
但是一旦进入山中,茂密的榕树林会遮挡住所有的日光,让人觉得山间阴寒。这种环境是蛇虫鼠蚁最喜欢的地方,也是培育蛊的最适合的地点。
因此,这百里长丘也成了蛊和蛊师的生死场。各色毒物厮杀,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被称为蛊。也只有能够承受蛊毒噬心的人,才有资格学习操控这些毒物,成为最基础的一位蛊师。
能够操控的蛊越多,蛊师的力量就越强。蛊本身也有强弱之分,譬如最强的金蚕蛊,本身不管是毒性还是强度就凌驾于其他的蛊虫之上,但是培育起来极为困难,可遇不可求。故而大部分蛊师更还是会亲自入山林,寻找毒物、亲自培育属于自己的蛊虫,这样能确保对于蛊虫的掌控性达到最高。
也因为与蛊毒的亲密接触,蛊师们很难有自己的后代,所以蛊门中最稳定的关系不是家族,而是。蛊师死后,他们的徒弟会承接所有师傅的蛊虫、研究、蛊罐,传承某一个特殊的系别。
但是蚩槲不太一样。
他是蛊童子。
有些苗疆人天生体质特殊,更不易中毒、或者是更亲近某一种蛊,这类人被蛊门称为“蛊童”,天生就是做蛊师的料。蛊师们也会经常出山寻找这类孩子,带回山里,用各色毒物和药物催化孩子的体质,让他们天生就变得更更适合操控蛊毒,然后把这类孩子收为弟子。
“我还应该感谢你的。”蚩槲坐在驴车上,看着闵春和的脸,手指把玩着他的头发,“当初如果不是你那一刀,彻底切断了长老在我心脏里放的蛊,我也许还逃脱不了他们的掌控。”
闵春和猝然睁眼。
“你心脏的蛊?”他问道。
蚩槲歪歪头,耳边的坠子上,相思子红艳如血:“是,长老们怕我带着哥哥一起和你走,给我下了蛊。只要我在,哥哥就不会走。”
他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那个时候长老们和我说,你找了中原的人来,想要带着哥哥偷偷跑,还一把火烧光了禁地里剩下的所有金蚕蛊的幼虫。我很生气,因为和我们的计划不一样,我就想去找你。但是没想到,长老跟着来了,哥哥不见了,找到的只有你。”
“后来,中原的家伙到了,我也没来得及抓住你。”
闵春和只觉得脑海中如有惊雷。
他终于明白了当年的那次出逃,为何最后的拼死一搏,一切都那么顺利。又为何功亏一篑,最后只有自己离开了。
不是欺骗、也不是利用。只是愧疚带来了最后的托举和善意,让他从那场灾难中活了下来。
闵春和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那里是否还沉睡着金蚕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尝试了无数次,也问了很多医者,但最后的答案却从来模糊不清。
可那答案也许自己早就知道了。
山林内地形复杂,即使蚩槲对林间小路了如指掌,真的走起来,还是花了许多时日。
等到他们真正到达了蛊门的居所,也已经是三日后了。
再一次进入蛊门,闵春和走的是正门。木质的牌坊矗立百年,已经成了黑色。石头修筑的道路蜿蜒,一点点地朝着后山延伸而去,沿途是蛊师的居所。路上,有一些蛊师好奇地打量着他,比起外出归来的蚩槲,他们似乎更多的把目光放在了闵春和身上。忽视了这些目光,蚩槲带着闵春和拾级而上,走过周遭层层叠叠的木楼,最后到了山顶处的一座石屋。
最顶上的那座建筑,与其说是石屋,不如说是一座石头砌成的宫殿,庄严肃穆,藤蔓攀延,将宫殿和后面的山林染成一片颜色。一位女子带着数位长者站在宫殿门口,同蚩槲一样,她也是一身银饰,只是衣服是更浅的紫色,手持着一柄玉质长笛。
看到闵春和,她眼睛一亮,上来就想去抓他的手,却被蚩槲轻轻推开。
“他就是阿伊萨?”女子开口,声音如同鸟鸣般清脆好听。她似乎和蚩槲很亲近,见蚩槲不让她动闵春和,转过头就拽了蚩槲的手,摇晃着撒娇。
身后的长老听到女子的提问,也不免脸上有些激动。
阿伊萨,在苗疆的传说中,是创世神的名字。在蛊门,则代表那人是最好的、培育蛊虫的容器。除了闵春和,上一个阿伊萨出现还是在二十年前了。
蚩槲示意身后的人将带回来的东西放好,才跟着女子的脚步慢慢朝着宫殿内部走去:“赤玉,现在的他还不是呢。”
赤玉愣了一下,道:“外人也要去禁地吗?”
蚩槲点点头:“先把他关起来吧。”
带了几分玩味,他回头看着闵春和,故意用苗语说了一句闵春和也听得懂的话。
“他会逃跑的。”
是夜,宫殿后山。
闵春和的体质特殊,加上他体内还有金蚕蛊,寻常蛊虫对他也没有任何用。所以,蛊门中人也没有给他下毒,只是派了更多的人手,严密地看受他。
闵春和倒也不急,但是到了蛊门后,他不吃不喝任何东西,摆明了是不相信他们的态度。众人无法,尤其是那些长老,他们十分急切,生怕闵春和死在仪式举行前,但是唯一能够威胁他的蚩槲却有事情不得不离开蛊门。长老们深知蚩槲喜怒无常,他说了要亲自控制的蛊童子,其他人强迫不了暂不谈。如果真的擅自动手,等蚩槲回来知道了,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几年前,蚩槲归来后血洗蛊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上一代长老的骨头,至今还泡在血池里。
故而,只有赤玉独自一人来到。她直接对着长老们说,她来负责闵春和的生死,要是蚩槲有疑问,她来担责。长老们此刻乐得有人来出头,便给了她自由出入后山的权利。
也许是到了晚上,她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衣服,没有戴白天那么反复的银饰,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一些清粥小菜。
她穿过供奉着蛊神娘娘的前殿,走过守卫林立的檐廊,路过长老们休息的蛊房,最后到了关押闵春和的竹屋。
在后院的山上,还有许多这样的地方,不过关押的大多是小孩,都是蛊师从其他部族收集来,准备做蛊童子的孩子。他们被关进去后几乎看不到外头,整日与毒物为伴。因此在听到赤玉的脚步声后,孩子们都好奇的贴在门上,靠着那微弱的竹墙的缝隙向外张望。
赤玉风轻云淡,忽视了这些探究的视线,走到了最深处关押闵春和的竹屋,对着守卫说了几句话,便进去了。
“闵先生。”赤玉看着闵春和的背影,轻声说道,“您最好吃些东西。不然,蚩槲回来,会怪我没有照顾好您的。”
闵春和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面前的少女容貌一如往昔,没有变化。
但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被蛊师带走的时候哭天喊地的孩子,而是那个主动和三家十二门谈判,签订了条约的苗疆圣女。
“阿伊纳。”他答道,“我看到了现在的寨子,对不起。”
赤玉听到了自己曾经的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笑意。
“那你就更不能死了。”她歪了歪头,打开食盒,“你还没有赎罪,还没有做到答应蚩榴阿兄的事情。”
闵春和低头,看着她把碗碟一样样地放过去,露出了放在最下面的一枚玉佩。
上面刻着傅渊佩铭的变体古字。
闵春和心中震动,他跟着赤玉坐下,看着她将玉佩推到自己面前。
“七日后蚩槲回来,你就要去血池了。”赤玉说道,“在你还在路上的时候,那个中原剑客来信找到了我,要和我打赌。”
“我给了他一个机会,只要能杀了蚩槲,我就能放你回去。”
闵春和捏紧了自己的外袍。
“他做不到的。”闵春和哑声说道,“有金蚕蛊。”
赤玉笑笑,摇摇头:“不一定呀。”
她起身,准备离开,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朝着闵春和说了一句话。
“希望这次,你们能成功。”
闵春和在竹屋里过了度日如年的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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