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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ldo;余舟&rdo;和&ldo;姜环&rdo;这两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这仿佛是另一个人的命运与身世,却硬生生地嵌在了他的身上。
林以烛没有催促,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江岁。月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俊美脸庞,此刻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良久,眼见着江岁的指尖都抠出血了,林以烛才轻声开口:&ldo;我们出去走走吧,今日可是中秋,总该赏月。&rdo;
江岁僵硬地迈开步子,走出了医馆,林以烛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冷冷清清的长街。
今夜是中秋,月色如水,清辉万里,本该是万家团圆、灯火通明的景象,但这偏僻的巷陌却显得寂寥,只有一轮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俯瞰着人间,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中秋的月亮分外明亮,可惜还不够圆,江岁抬头望着那轮月,只觉得喉头哽咽,心中酸涩难言。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处乡心几处同……
从小到大,除了偶尔因没有父母被人嘲笑时他伤心愤怒过,其他时候,他很少因此感到悲伤。
因为,从有记忆以来,便只有祖母陪着自己。
对于父母,和那个根本不知其存在的姐姐,江岁只觉得他们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毫无实感。
没有实感,自不会忧伤。
可如今,他们突然有了具体的形象,他的父亲,竟是那个自己从小就崇拜的余舟,也是白圭嘴里,十恶不赦的余舟,更是崔渠嘴里,刚正不阿却被好友构陷,含恨而终的余舟……
他努力想理清脑中的思绪,却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混乱和荒谬。
就在此时,林以烛突然道:&ldo;没想到,你也是身世惊人之辈。&rdo;
江岁知道,林以烛这次并不是恶意调侃,而是想要让他不那么悲伤。
他也很想笑一下,表示自己其实没什么大事。
但脸上的肌肉仿佛冻住了一样,怎么都笑不出来。
江岁茫然地继续盯着月亮,牛头不对马嘴地说:&ldo;中秋的月亮,总是这样的吗?&rdo;
或许,此时此刻,或者说,每年的此时此刻,他都本该与家人,与父母和阿姐一起赏月。
林以烛嗤笑了一声,道:&ldo;人人都说,中秋月圆人团圆。可你看它,高高在上,哪里有半点团圆的暖意?人间的悲欢离合,对它而言毫无意义,是文人偏要与它相干。&rdo;
这番话十分刻薄,却让江岁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林以烛,有些无奈:&ldo;什么事情,都能被你三言两语说得如此不堪。&rdo;
林以烛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流光微转,竟带上了一丝落寞的笑意。
&ldo;因为这世间的真相,本就鲜有光鲜亮丽的。&rdo;他缓缓走到江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轮明月,&ldo;知道真相的时候,虽然痛苦,但也会觉得很痛快。&rdo;
江岁明白,林以烛不光是在说他,也是在说自己。
江岁轻声道:&ldo;你那时知晓自己的身世,也是如此吗?&rdo;
林以烛道:&ldo;不能这样比,我的身世是真正的不堪,而你眼下的痛苦,来源于你从前的不知情。&rdo;
江岁苦笑着点头:&ldo;是啊,祖母一直瞒着我,我却知道了,眼下,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这些年,一个人背负了多少?她又有多少事,还瞒着我呢?我离真相,到底又有多远?&rdo;
林以烛看向江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ldo;她将你养大,把你保护得很好,这份爱,比任何真相都来得真实。&rdo;林以烛的声音出奇的柔和,&ldo;我猜,如果可以,她大抵也希望你一辈子无忧无虑,毫不知情地渡过一生……可同样地,于她而言,又怎能甘心呢?她想要你为父复仇,却又不愿为你的人生,套上这般枷锁,所以才形成了眼下的局面吧?&rdo;
江岁现在已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点头,又摇头,道:&ldo;或许吧。&rdo;
&ldo;无论如何,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够纯粹地活着,不被那些肮脏的泥沼所玷污。这世上,能保留一份纯粹和善良,殊为难得。&rdo;
江岁怔了片刻,随即道:&ldo;你说得对……不管怎么样,祖母都是为了我好。我总有一天,会明白。&rdo;
林以烛却敏锐地察觉了江岁的意思,道:&ldo;总有一天?你并不打算现在就同你祖母坦白一切?&rdo;
&ldo;当然不。&rdo;江岁摇头,&ldo;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比我更清楚。我现在戳穿,只会让祖母加倍担忧。&rdo;
林以烛好笑道:&ldo;也好。那我们便秋考再见‐‐到那时候,一切,也都该尘埃落定了。&rdo;
江岁深吸一口气,道:&ldo;嗯,谢谢你,林兄。我真的没想到,是因为你,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rdo;
&ldo;不过是巧合,谢谢就免了,先擦擦脸吧。&rdo;林以烛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江岁一愣,伸手抹了一把脸,竟满手湿润。
想来是方才神思恍惚,居然没有发现自己哭了。
江岁登时尴尬不已,没接手帕,赶紧用衣袖狠狠擦拭了脸,道:&ldo;你方才干嘛不提醒我?!&rdo;
&ldo;扶云此言何意?&rdo;林以烛一脸不可思议,&ldo;难不成,我还要在你哭的时候,大声嚷嚷问你怎么哭了?&rdo;
江岁简直想骂他,林以烛却已悠悠收回了手帕,道:&ldo;说起来,你祖母对我那般态度,也好理解了。我是定国公之子,姑母是容贵妃,在她眼里,我便是仇人之子……她没将我赶出去,也算是很有涵养,极能忍耐了。&rdo;
江岁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道:&ldo;祖母不清楚你的身世,对你有所偏见也是难免……待事情解决了,我再办个家宴,好好同祖母说一说。对了,你现在既知晓我的身世,便该明白我的决心。&rdo;
林以烛眨了眨眼,道:&ldo;什么决心?你是说,对付白圭的决心?只要将地下鹤宫与鹤粮之事揭露,白圭本也就会完蛋。&rdo;
&ldo;嗯。&rdo;江岁坚定点头,&ldo;我还想……为余山长讨要一个清白。&rdo;
林以烛了然:&ldo;你放心,我与殿下本就打算智取,势必会留白圭一条命。届时要审他当年之事,易如反掌。&rdo;
&ldo;谢谢你。&rdo;江岁也记不清今晚对他说了多少次谢谢了,&ldo;我也不想这般坐享其成,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怕危险,我什么都愿意。&rdo;
林以烛好笑道:&ldo;知道了,秋考见吧。&rdo;
江岁收拾好心情,回到小院,祖母已在收拾碗筷,江岁赶紧上前抢过,让祖母回屋,自己认真地把碗筷洗了个干净。
待再回到屋内,胡奶奶坐在桌边,一灯如豆,映着她有些苍老的面庞。
江岁笑道:&ldo;祖母,你是不是该休息了?我去为你烧些热水。&rdo;
&ldo;先别忙活。&rdo;胡奶奶突道,&ldo;阿岁,你和那林世子,如今成为朋友了?因为书院的那些案子?&rdo;
江岁一怔。
胡奶奶有些好笑:&ldo;怎么,以为祖母老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传得那么大,就算净月不告诉我,我外出散步,也总能听到别人议论呀。&rdo;
江岁在祖母身边坐下,道:&ldo;祖母您别听他们传得神乎其神的,其实没有那么危险,也没出太大的事儿……&rdo;
胡奶奶叹了口气:&ldo;你现在能好好地在我身边,我知你暂时没有什么危险。&rdo;
江岁心中一动,故作懵懂道:&ldo;什么叫暂时没有危险?&rdo;
胡奶奶却避而不答,道:&ldo;阿岁,那些位高权重的显贵,并非我们能轻易结交的。你单纯善良,他们却截然不同,城府之深,难以估量。和他们相处,即便得到好处,也不过是与虎谋皮。定国公之流,看似是国家栋梁,实则却不过是蠹虫……&rdo;
江岁心中了然,暗暗叹了口气,但还是道:&ldo;祖母,林以烛和定国公虽是父子,但关系很差,也并非您想的那种权贵子弟。&rdo;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祖母真相:&ldo;甚至……就连您的鹤骨,也是他差人送来的。之前我手头紧,也是他给了我一笔银子。不但如此,他还没有居功自傲,甚至不曾向我提起这些,导致我险些误会了他。&rdo;
祖母闻言,颇为意外。
她看着江岁,半晌道:&ldo;他既是定国公之子,怎会与父亲关系不好?&rdo;
顿了一下,又好笑地摇头:&ldo;哎,我不该这样问,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rdo;
江岁道:&ldo;他们的家事,我不好多说,总之,其实林以烛还挺可怜的,和那些寻常纨绔子弟的确不同。而且,我与他也只是最近才相熟,算不得至交好友,祖母你可以放心。&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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