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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岁一怔。
是啊,如果不是林以烛一开始就下令要保护两人,那么半道上那两人怎会果断出手相助?
其实这道理很简单,但自己今日确实怒火上头,故而才会那般想‐‐其实,他并非不知,若不是林以烛出手,贺虹母女早已身亡。
君子论迹不论心,林以烛无论是监视她们还是保护她们,最终结果都是保护了她们。
自己可以为他不告知自己贺天铭的事而恼怒,却也不该那样发散开来。
而且,既然自己认为林以烛无所不知,那么林以烛又怎么会不知道,贺天铭也是被人威胁的,所以,贺天铭的家人一定正被幕后黑手监视甚至掌控着。
他派人去贺天铭家人身边,自然主要的原因是找出那幕后黑手的势力……
一时间,江岁有些愧疚,他只能安慰自己,无论如何,林以烛隐瞒自己,是事实。
而一直盯着秦朗缠着绷带手臂的崔净月此时突然略带迟疑地开口:&ldo;秦公子,恕我冒昧,前些日子,送鹤骨药材到医馆的人可是您?&rdo;
江岁一怔,突然明白了什么,看向秦朗的手‐‐那手背上,赫然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正是之前崔净月说过的送药人的特征。
秦朗顿了一下,崔净月道:&ldo;只是那时,您似乎比现在看起来要瘦小许多……&rdo;
秦朗坦然承认:&ldo;嗯,我会缩骨功,那时少爷派我来送药,特意嘱咐要我更改身形,免得被认出。&rdo;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下,劈得江岁脑中一片空白。
竟是林以烛派秦朗送来了救祖母的鹤骨?!为什么?怎么可能?!
他不是分明那般轻蔑地说他病急乱投医,说他是笑话?
至今,江岁也记得当时林以烛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更记得两人是如何不欢而散,以至于连旁人都怀疑是江岁杀了林以烛。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在那之后派人送鹤骨来?
崔净月曾说,那送药的人说&ldo;本前夜就该送达,只是因为研磨鹤骨耽搁了&rdo;。
那岂不是自己在墨华阁与林以烛对峙后,林以烛立刻就差人去准备了?
甚至,直至此刻,江岁才迟钝地意识到,为什么林以烛要偷走鹤骨,又为什么要连夜做成送给灵心公主的寿礼。
林以烛要那个鹤骨的确没有任何作用,从江岁这里偷走鹤骨,也不可能只是为了戏弄羞辱他,他当时虽不知江岁是偷鹤骨救祖母,却也以为江岁是听信片方,要自己服食鹤骨。
所以,林以烛虽然觉得他这行为可笑,却还是拿走了鹤骨,避免江岁因服用带毒鹤骨身亡。
而被拿走的鹤骨就是个赃物,无论怎么藏都不妙,但如果雕成鹤雕送给灵心公主,那便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地销赃了,这样一来,无论是林以烛还是江岁,都至少能从八月初一那夜擅闯千鹤窟的事情中脱身。
其实这一点都不难想,但凡那个人不是林以烛,那么早在他八月初二墨华阁嘲笑自己是&ldo;大孝孙&rdo;,并说出鹤骨有毒后,江岁便一定会意识到林以烛拿走鹤骨完全是出于好心。
可偏偏是林以烛,偏偏又是自己最不理智的时候,以至于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想也没想过,甚至与林以烛爆发了剧烈的争吵,随即……以厌胜之术诅咒林以烛。
与此同时,林以烛却在为他的祖母安排鹤骨,甚至特意嘱咐了药研磨好送去,接着独闯千鹤窟,最终坠入冰冷的忘机池死去……
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江岁只觉得喉头一股腥甜,眼前天旋地转,几乎无法呼吸。
崔净月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江岁突然面色苍白,几乎昏厥的模样,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复杂性。
她看向秦朗,眼中带着疑惑和不解:&ldo;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若送药的人是你家少爷,那么那日,那位白姑娘为何……&rdo;
江岁浑身一颤。
是啊,白明染为什么要装作是她送的?!
不,其实仔细想来,当时白明染来询问,并没有主动说鹤骨是她送的,是江岁理所当然认为是她所赠。
而白明染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她只是任由自己对她感激涕零……哈,他对白明染感激涕零,对林以烛又做了什么?
哪怕将虚无缥缈的厌胜之术抛在一边,单单说这些天……
林以烛救了祖母,救了贺天铭的家人,甚至托梦给陈沐阳,一方面让陈沐阳可以脱离孙修宇的魔爪,并为家人治病,另一边又让陈沐阳去保护贺虹母女……
而自己却……
&ldo;同样是知晓我祖母之事,白姑娘同我本毫无交集,也愿体谅送鹤骨,而你只是笑我病急乱投医寻有毒鹤骨。我同你说了白姑娘帮我之事,你仍只炫耀一般说鹤骨对你们来说只是寻常之物……他人的苦楚或善意,于你而言,都是笑话。&rdo;
自己对林以烛说的话,音犹在耳。
直到现在,江岁才明白为什么当时林以烛没有半点愧疚之色,反而笑了。
林以烛是在笑他,更是在笑自己。
笑江岁一无所知,自以为是,笑自己好心被当做驴肝肺。
林以烛当然不会解释,面对江岁的层层误解和自以为是,以他的性格,恐怕觉得说一句解释都是脏了自己的嘴。
甚至,他后来还说林以烛是坏种,无药可救。
想到林以烛最后那句&ldo;杀你,犯不着&rdo;,江岁终于理解,此意无非是江岁愚蠢至极,自以为是,他已在绝路上一路前行,何须林以烛动手?
他不会杀江岁,也不会骂江岁,更不会解释。
因为,犯不着。
江岁闭目,心中懊恼不已,他早该知道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以烛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恶,他分明,他分明……
江岁的身体因为痛苦微微颤抖,崔净月站在一旁,担忧不已地说:&ldo;江公子?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难看……你、你哭了?&rdo;
江岁其实没有落泪,只是眼眶红得吓人,就连秦朗,也都错愕地看着江岁。
江岁摇摇头,好半晌,才勉强开口:&ldo;我只是想到林以烛已逝,突然有些……&rdo;
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转换话题道:&ldo;你为何非要见到我才肯开口?可是还有什么要紧事?&rdo;
秦朗的眼神变得更加悲伤,道:&ldo;我们这群少爷豢养的侍卫,本就不为定国公府所容,少爷离世后,虽留下了不少钱财,他也曾说过,若有天意外死去,这些便由我等平分……可对我们来说,少爷是我们的依托。有的人去寻了新的主子,但我不信少爷会这样死去……&rdo;
秦朗的声音低沉了起来,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卫,此刻却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ldo;所以,我也想调查,少爷究竟因何而亡。&rdo;秦朗叹了口气,&ldo;只是,害死少爷的势力并不好对付,我只能多加小心。而江公子既是少爷的朋友,在书院内似乎也揽下了追凶一职,想来是可以信赖之人,我自然要见到你,才敢放心。&rdo;
江岁一怔,哑声道:&ldo;朋友……?&rdo;
秦朗不解道:&ldo;不是吗?少爷虽内心善良,但说话直接,为人孤傲,没有任何朋友,从来孑然一身。他难得要为同窗的家人送药,还特意嘱咐我不要让人知晓身份。若非朋友,为何要这样做?不过……当时我问过少爷,他的确不认,只说是举手之劳,并非朋友,算是半个对手。&rdo;
江岁安静地听着。
秦朗悲伤地扯了扯嘴角,道:&ldo;但后来听说你为少爷追凶,如今又看到你这样为少爷难过,我才终于能确定,你就是少爷的朋友。&rdo;
江岁缓缓闭上眼,只觉得心如刀绞。
林以烛竟然活得如此孤独,听起来,他和从前的江岁一样,没有一个朋友?
而江岁好歹入院后认识了不少人,还有了贺天铭这个挚友。
而林以烛……
他仍是独来独往。
虽然,这也显然是林以烛自己的选择,他那鼻孔总对着天上的样子,有人想和他成为朋友才怪了。
只是他既然并非恶人,又为何要摆出恶人姿态?
到现在,江岁甚至能隐隐猜到,林以烛之所以要给祖母送鹤骨,正是因为愧疚。
他愧疚前一夜抢走了林以烛辛苦得来的鹤骨‐‐尽管,那鹤骨其实本也有毒,不可入药。
可林以烛远没有表面那样冷硬,所以尽管与江岁有了争执,他还是立刻让秦朗准备鹤骨了。
林以烛是一个如此正常的人,有心软的时候,也会愧疚,难道这不本就该让江岁感到难受吗?
坏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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