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页
好在林以烛也没追问。
江岁平复了一下心情,翻阅那笔记,很快就找到了茜草汁相关的一页,这一页还有一句话重点被圈了起来,上书:杜梨花汁有淡香无色,若经年累月沉淀则有淡紫色,若遇茜草汁或气,显蓝,越浓则越蓝。
江岁恍然大悟:&ldo;如此说来,那壁画中就是涂抹了浓淡不一的杜梨花汁,加上茜草蜡烛那么一照,显出了深浅不同的蓝色,所以壁画才那么……&rdo;
他一顿,总觉得用&ldo;栩栩如生&rdo;来形容那些图画,有种怪异之感。
林以烛说:&ldo;什么?&rdo;
&ldo;没什么。&rdo;江岁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低头看贺天铭的笔记,&ldo;之前我们不就发现了这书册上有杜梨花的香味?这一页尤其浓……&rdo;
林以烛说:&ldo;那就用这茜草蜡烛点燃看看?&rdo;
江岁点头。
他感觉到他们在接近真相,在此刻,竟反而感到一丝胆怯。
近乡情怯,不外如是。
江岁点燃那根蓝色蜡烛,接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根蓝色蜡烛放在笔记的纸张下方炙烤,带着淡淡香味的气体升腾。
随着蜡烛的温度升高,在纸张上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然真的渐渐浮现出了一行深蓝色的字迹!
江岁瞪大了眼睛,凑近了仔细辨认‐‐&ldo;你为鹤粮,逃!&rdo;
这行字笔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写就。
&ldo;你为鹤粮,逃?&rdo;江岁喃喃重复着这行字,心中充满了困惑,&ldo;鹤粮?什么鹤粮?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我逃?不对,这句话是对我说的吗……&rdo;
江岁抬头看向林以烛,却发现林以烛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知晓这行字的存在。
&ldo;你……&rdo;江岁看着林以烛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ldo;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lso;鹤粮&rso;是什么对不对?还有,我总觉得你对地下鹤宫也并不意外,为何‐‐&rdo;
江岁正追问,突然响起一阵轻缓的敲门声,随即是一道的女声:&ldo;江公子。&rdo;
是白明染。
江岁一愣,看向林以烛。
无需多言,林以烛吹灭蜡烛,随即带着那本笔记转身。
斋舍很小,一览无遗,江岁万万没想到的是,林以烛就这么直接往床上一躺,随即放下床帘。
江岁惊呆了,但白明染就在门外,他又能说什么?只能无语至极走到门口打开门,白明染垂眸站在门外,神色和往常一般,看不出太多情绪波澜。
江岁道:&ldo;白姑娘?&rdo;
白明染看了看周围,说:&ldo;可否让我入内?&rdo;
江岁尴尬道:&ldo;男女大防,这样是否有些……&rdo;
白明染居然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说:&ldo;书院上下皆已知你我夜半私会,如今白日当空,更有何惧?&rdo;
听着白明染如此无所谓地说着这些话,江岁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他叹了口气,见四下无人,拉开门让白明染入内,随即迅速关上了门,随即转身,向白明染深深鞠躬。
白明染道:&ldo;江公子这是做什么?&rdo;
江岁道:&ldo;你今日本不该为我作证……这件事传出去,不知会被曲解成什么样。想来,白山长定也……一会儿,我随你去见白山长,说明一切吧。&rdo;
&ldo;你说了,他便会信么?&rdo;白明染道。
江岁无奈:&ldo;即便不信,也该说明。&rdo;
&ldo;不必了,我已向父亲说明情况,他也知你如今身负重任,暂时不会打搅你。至于你说旁人的闲言碎语,我并不在意。&rdo;白明染神色淡然,&ldo;何况,他们误会了又如何?昨夜之事难道不本就比寻常男女之事,更深一层,更上一阶么?&rdo;
江岁万万没想到白明染会这么说,一时错愕。
白明染盯着他,缓缓道:&ldo;天下之间,所谓的秘密,最终都会被泄露,所谓的感情,最终都会倦怠。可昨夜之事,却是真的只有你知我知。从今往后,你活则我生,你死则我亡……这比任何所谓的情事,都更令你我紧密相连。&rdo;
放在从前,江岁或许会因此感到欣喜,白明染清冷脱俗,才情过人,他对她的确有好感。
尽管,他从未奢望自己和白明染能真的有什么发展,准确来说,他曾对贺天铭说自己全心全意在念书上,不会深想男女之事,的确不是假话。
眼下白明染的发言,本该令他喜不自胜,可是江岁发现自己居然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无论是地下鹤宫的存在还是孙修宇的死,都已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仿佛寻常日子突然变得极尽扭曲,何况眼下白明染说的一切,都建立在他杀了一个人的前提之上……
这如何让人能不觉得诡异?
她的冷静,她的决断,本该让江岁倾慕。
可……
大约是见江岁始终眉头紧锁,白明染垂眸片刻,轻声道:&ldo;你是否始终介怀地下鹤宫之事。&rdo;
&ldo;怎么能不介怀?&rdo;江岁苦笑,&ldo;我并非想要迁怒于你,只是,这里明明是书院,为什么……&rdo;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什么时候了,还在车轱辘说这些话。
可,实在是心中无法释怀。
白明染叹了口气:&ldo;正如我昨夜所说,此事,不是你我,甚至我父亲所能决定的。&rdo;
江岁摇头:&ldo;我还是不明白,那些达官贵人想要新鲜,想要刺激,明明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地方,为何偏偏是白鹤书院?!&rdo;
白明染垂眸片刻,道:&ldo;比起那些秦楼楚馆,自然是书香门第的女子,更让他们觉得刺激与新鲜。何况,乐部女子的身段容颜,又远在其上。&rdo;
江岁心口闷痛,只觉一阵反胃,半晌,道:&ldo;刺激,新鲜……这和畜生有什么分别?!&rdo;
白明染盯着他,竟轻声道:&ldo;人有时候,本就是畜生都不如的。&rdo;
江岁一阵悚然。
两人之间,又横亘起那份诡异的沉默,直到江岁突然想起一件事,道:&ldo;我还有一件事十分不解……&rdo;
他将邓馨儿古怪的反应说了一遍。
白明染闻言一怔,犹豫片刻,还是道:&ldo;你有没有发现,只有医部和乐部的学子身上常佩药草香囊。乐部学子大多佩戴&lso;洛鹤香&rso;,可令人心旷神怡,平日并无害处,但到了千鹤窟下的宫殿内,便会被其中的茜草汁激发药效,短暂地迷失心智,一旦离开鹤宫,药效渐失,她们便会熟睡,也会忘记在地下鹤宫前后发生的一切。&rdo;
&ldo;迷人心智?!&rdo;江岁大惊,更加怒不可遏,&ldo;也就是说,她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药物控制,沦为玩物,却对此毫不知情?!&rdo;
白明染平静地说:&ldo;当然不是。你昨夜既然混入地下鹤宫,就该知晓入鹤宫前,每个人都是清醒的,你认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何处,去做什么吗?&rdo;
江岁一怔。
白明染道:&ldo;所以,一开始邓馨儿以为自己没去,是因为她忘记了。但你说看到了她后,她意识到昨夜许是去地宫的日子,只因自己忘记,险些露出破绽,这才大惊失色。&rdo;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白明染道:&ldo;如果你细心观察便会发现,乐部弟子大多出身极其贫寒,他们想要的是留在京城好好活着,而身为乐部学子,除了个别人可以留在书院当讲师,或入官家乐坊,大多数人本身就希望能被权贵看上,从此……飞上枝头。&rdo;
江岁听着,觉得荒谬,一时却竟没有任何理由去反驳。
白明染顿了一下,说:&ldo;甚至,就连进入官家乐坊后,最好的出路,也是能被某位达官贵人看上。而若能在地下鹤宫被看上,便省去中间的麻烦。&rdo;
江岁道:&ldo;省却麻烦……&rdo;
&ldo;他们甚至会感到安心。一旦那些贵人决定要收下某个人,那人便可顺利结业,再制造一场所谓的高山流水觅知音,让他们成为被收入府中的清客。&rdo;白明染轻声道。
江岁耳中嗡嗡的,尤其是那句&ldo;高山流水觅知音&rdo;简直是讽刺至极。
原来那么多乐部的美好传闻,背后竟只是些如此肮脏,如此直接的皮肉交易。
&ldo;既是如此……&rdo;江岁勉强开口,&ldo;为何还要用洛鹤香?&rdo;
白明染叹息道:&ldo;那仅仅是为了保护那些贵人们。他们不希望这群下贱的奴仆看清自己的长相,只有这样,才足够安全。&rdo;
&ldo;这太恶心了……&rdo;江岁声音颤抖,&ldo;丧尽天良,有悖人伦!乐部学子难道人人甘心自己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成为一个玩物吗?!&rdo;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