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生微微一怔：“哦？”

    谢云流不咸不淡地开口：“只是凝到别人身上去了。”

    李忘生静了一会儿，慢慢皱起眉头，又慢慢舒展开来，摇了摇头，笑道：“刀意护主……这孩子，倒是一往情深。”

    谢云流从胸腔闷出一声：“如今看来，这小子运气倒是很好。”

    李忘生听懂了谢云流这话里的意思。

    很多道理，不言自明。

    那道刀意若是落在今朝自己身上，以那孩子的脾性和过往，未必是福。天道本就盯着他，再多一道惊天刀意加身，说不定就容不下他了。

    “塞翁失马。”

    纯阳掌门缓缓放下茶盏。

    “师兄说他眼光好……我想能得天道默许，又能承受那道刀意而不损自身，今朝的这位道侣必是个心怀慈悲之人，大抵还是这世上难寻的仁人，难怪你要说他眼光好。”

    谢今朝淡淡道：“若非如此，他怎能当着天道的面，把人堂而皇之地带回来。”

    “天道虽无情，却也不算瞎。”他嗤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认同，“它倒是会省事，大概还寄希望于他这道侣能以善行仁心，将他引入正途。”

    ——

    魂海。

    谢今朝手已触到帐幔边缘，只需轻轻一掀，便能将那两道缠绵的轮廓看个分明，可临门一脚，他却忽然停住了——

    一帘之内。肌肤与锦缎摩擦的声音传来。不仅如此，那熟悉的嗓音正在努力压住喘息时从喉咙深处漏出的颤音，断断续续，带着挣脱不开的黏稠。

    ‘那不要脸的混账，眼下还在欺负花满楼！’

    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后，谢今朝有所顾忌，忽然不敢去动那层薄纱了。以花满楼的骄傲，若是知道自己被冒犯的全过程，包括那些狼狈不堪，无力反抗的模样，都被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甚至连这最后一层遮羞的屏障都险些被人掀开，他会如何自处？

    ——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脸上，会不会露出他最不愿见到的神色？

    谢今朝根本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他停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

    最终冷着一张脸，乖乖退到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去掀开那层薄薄的帘子。

    识海很安静，也很吵闹。

    时间变得黏稠，漫长。他数着花满楼的心跳声，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觉得应该过去很久了，可才过去很短的时间。

    ……真是好不要脸的畜生。

    那副魂本就是他分出去七情六欲的一部分，贪嗔痴怨，一样不少。尤其是情欲……此刻借着魂海共鸣，源源不断地从那缕副魂身上，反哺回他自己体内。

    年轻刀客脊背绷得笔直，那股熟悉的热意沿着经脉乱窜，烧得他喉头发紧，耳根泛红，却只能凭白忍受着那副魂逗弄花满楼的行径！

    谢今朝猛地睁开眼，眼底泛着猩红，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喉内：

    “……该死的畜生。”

    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去，不敢再看花满楼的方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层薄纱的两道影子终于平静了。至于消停的理由……很简单，花满楼即使喝过了谢今朝的血，也撑不下去了。

    昏暗的床边。

    那一只手从帐幔里伸了出来，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掌心向上，无力地摊开在被褥边缘。

    渐渐地，没有力气了，一动不动。

    终于，谢今朝确认这一切已经过去了，指尖在袖中悍然松开了，掌心里尚留着被掐出来的月牙痕迹。他边走，黑色外袍边被他利落地脱下，带着他身上残余的凉意和风雪气息，那层鲛绡帐幔很快被他掀开——

    花满楼侧卧在锦被之间，墨发散乱地铺在枕上，睫毛覆了层泪雾，比起寻常入睡时那种放松的姿态，更像是力竭之后，近乎昏厥。

    谢今朝拧着眉，俯身将手中黑袍展开，妥帖地盖在年轻公子身上。袍子很大，瞬间将人整个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尚带着倦意的脸。

    那道餍足的声音在花满楼身侧悠悠响起，带着讥诮与懒意，剩下的全是心满意足，活像是刚饱餐了的猎兽：“怎么样，本座的墙角，你听着如何？”

    谢今朝眼神不算凶狠，却冷得像冰凌：“你最好祈祷他方才什么都不知道，这一觉又睡得安稳。否则——”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周围温度仿佛凭空降了，“我看你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碰他了。”

    副魂冷嗤一声：“本座当然知道怎么待本座的大宝贝，用得着你提醒！”他指尖绕着花满楼一缕发丝，放在鼻尖闻了闻，“幸亏本座的心肝不能生，不然按照这些日子，都不知道他怀的孩子是你的，还是本座的了。”他顺着那缕发丝，找到了他的主人，他在主人额角，落下了一吻。

    和刚才那副混账嘴脸，简直判若两人。

    谢今朝抢回花满楼的发丝，本想开口呵斥他胡言乱语，随即注意到那副魂的掌心淡了一些，轮廓远不如之前清晰。他皱起眉：“你的魂灵生机，为何一下子倒退这么多？”

    “急什么，本座只是盼他能早日恢复光明。”副魂一副情深几许的模样，“最好能在本座消散前，亲眼看一看本座。”

    可惜这套把戏只能糊弄花满楼，糊弄不了谢今朝。他深知副魂即使与他合二为一，二魂彼此的记忆也不会消散，只会共存。换而言之，副魂只是换种形式存在罢了。

    谢今朝穿过花满楼的膝盖，一手揽住他的后腰，将人轻轻抱了起来。

    “下次再敢借着他的怜惜和心疼，满足你那些拿不上台面的私欲——”临走前，共享的记忆排山倒海进入谢今朝脑海后，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我便拆了你的骨头。”

    效果呢？

    当然不怎么样了。

    随后那一声散漫的嗤笑，便是对这番话最好的评价：“可他爱本座，在乎死本座了，有本事你当着他的面拆本座的骨头，本座倒要看看，到时候心疼的是谁——”

    识海因副魂神魂动荡，周围回声激荡。

    花满楼睫毛颤了颤，意识像是要从深处挣扎浮上来，眉目带着不安的涟漪。

    副魂这次闭嘴了。

    谢今朝赶紧低下头，掌心轻轻顺过那光滑脊背，带着笨拙却认真的耐心，拍了拍他。

    好一会儿，花满楼蹙起的眉头才缓缓松开，像是被这份耐心，兜住了所有下沉的梦境。

    谢今朝小心翼翼带着他，离开了这片魂海。

    ……

    魂海重新归于沉寂。

    这片刚翻涌过花满楼通楠香的地方，此刻又恢复空空荡荡，只剩下无尽的夜色，正在推向看不见的尽头。

    这是副魂第二次看着那个窝囊废带着花满楼离开了。他想要的不是这些陪伴花满楼的记忆碎片，而是拥有完整的花满楼——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上来，不致命，但拔不掉。

    他闭了闭眼。

    想了想。

    “……融合，好像也不是不行。”

    ——

    鹤居。

    光线透过窗纸漫进来，笼在床帷之间。

    花满楼刚醒过来时，意识还有些涣散。

    脸上有些不对，似乎少了什么？

    等指腹触到光裸的皮肤，他才意识到蒙眼的白纱不在了。

    他放下手，缓慢睁开眼。

    床畔坐着一人，轮廓有些模糊，看不太清眉眼，但他认得那道冷峻的轮廓……不需要看得太清，也认得，因为刚和他在魂海肌肤相亲过……

    “今朝。”他唤了一声。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醒了，正在靠过来，扶着他的后腰，帮他坐了起来：“醒了？”

    晨光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

    花满楼伸出双手，动作很慢，像刚失明之人醒来后，初次试探周身环境，却准确地碰到了那个朦胧的人……指尖先触到谢今朝的手臂，然后顺着往上，轻轻落在他的颧骨上，停住了。

    “我好像，”他嗓音带着初醒的低哑，语气却不太确定，“能模糊地看见你？”

    谢今朝任由那温凉的指腹，温柔地蹭过他的眉骨，像是在用触觉印证视觉的判断。

    他覆盖上去，握住那手：“能看清楚么？”

    副魂的武境比他更上一层，没想到元阳中蕴含的生机也比他强，这让他高兴了一会儿，又不高兴了一会儿。

    “……还不能。”花满楼摇头后，又弯了唇角，“虽然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但我断定谢少侠必定生得是英俊不凡，准是个潇洒倜傥的好少年郎。”魂海里的谢今朝，隔着夜色的朦胧，总是让他感到不够真实。

    “不会比你好看的。”谢今朝带着认真的固执，“反正就是——没有人会有你好看。你一定最好看。”

    花满楼道：“你这形容，分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们交叠的手指上，晨光安静而温暖，“等你师父回来了，见过你师父，我得回去一趟——”

    “你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