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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今朝不敢狡辩,却毫无悔意:“我的刀意,留在了他身上,他比我需要它。”
谢云流一顿,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你在闭关之时,竟用了魂降之术?”
“……是。”
“你真是出息了!”
魂降之术,乃是刀宗秘法中最为凶险的一种——以自身魂魄为引,能在短时间内跨越千万里地,哪怕是异地,但代价极大。施术期间,本体魂魄不全,极易遭受天谴,稍有不慎便会被天道视为异数,引来雷劫加身。历代刀宗弟子中,若不是十万火急,门内弟子敢贸然用此术者寥寥无几。
谢云流蓦然近身,按捺不住想一掌拍下去,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徒:“你在那种要命的关头赶过去,若雷劫劈下来,你顷刻间连骨头渣都不剩!”
谢今朝退后一步,忽然一掀衣摆,双膝跪了下去。
“弟子知道。”
他垂下眸。
“可弟子必须去……我若死在闭关里,他会非常难过。”
劲风已聚,谢云流那一掌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这些话,及时提醒他这个徒弟自幼是什么脾性——至性至情,眼里只有刀。此生能喜欢什么已经是非常不易……他这次能喜欢上个人,而不是冷冰冰的死物,更是难上加难了!
谢云流被迫收回掌,冷冷道:“你可知道,若将刀意给了他,你就失去了凝魂而生的机会。往后,你只能和体内的半魂争相处之了。”
“弟子知道。”
“……”
“可若此生都受束缚,我宁愿裂魂而生。”
谢云流没有再责怪下去,背过身去:“苟且偷生,确非我门下风骨,你这倒没做错什么。”
但他脸色只好了那一刹:“你往日执行任务,从来干脆利落,不曾见你行事走样、耽误时辰。这次耽误那么久,也是为了他?”
谢今朝抬起头,那双如孤雪般清冷的眼睛里,映着山巅的天光:“他叫花满楼。初见,他救弟子性命,那时我只想还他救命恩情,了我因果,并无他意——”
“——怎么不接着说了?”谢云流自胸腔里闷出些气音,像是被气笑了,“后来他是长了副天仙面孔,还是生了副菩萨心肠,竟让你这般鬼迷心窍!”
“师父说得对。”
谢今朝跪得笔直。
“他模样好,心肠更好。”
“你——”谢云流转身,差点又想拍死他,“——我看你是执迷不悟,被情爱冲昏了头!”
谢今朝又往前跪了一步:“后来,我心里有他,舍不得他一个人,确实耽误了行程。”坦然将脑袋置于谢云流掌下半寸之地,“此事我公私不分,师父若责罚我,我毫无怨言……我只求师父罚完,能答应弟子一事。”
若是其他师兄在场,非得替他急红眼不可——敢在师父面前这般直言不讳,真是不怕被关禁闭。可谢今朝本就是这般纯粹直白的性情,哪天若是学会了迂回婉转,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山风从师徒二人之间穿过。谢云流久久,方沉声道:“你现在跪在这里,到底想求我什么?”
“我想见他。”
谢今朝说得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说过的,男人不能始乱终弃。”
“……”
“我与他,已经魂灵双修过了。”
“……”
“如果可以……我还想带他回来见你。”
大师兄周不疑,恰好走到这山石前,师父没打算责罚小师弟,这让他放下心来了,但最后这句话,差点没把他劈个半死。
山风凉凉吹进他的心底。
他脑子里同时冒出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师父还说过这种话?
第二个念头紧随其后:完了,小师弟中途回来,此次任务已然失败。若还想踏入那个异界,天道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他。雷劫、业障、因果反噬——随便哪一样落在如今魂魄不全的他身上,都可能是致命的。
——
千万里之外,小楼。
花满楼垂着长睫,久久不能回神。
他只要稍微一动,身上残留着那些被蛮横翻搅过的酥麻,就会从神魂深处沿着骨缝往外渗,细密的酸软从关节里泛上来,让他浑身不适……这些提醒着他,昨夜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谢今朝的气息从未如此真实过……
他只要一闭眼,那人的霜雪气息便会从昨夜那场怀香散里渗出来,缠上他的意识,唤他再陷进去一次。
——身体记得的东西,与年轻公子头脑认识到的东西割裂开来……这对他来说,实在太过于残忍。
……红绳系在他手腕上,绳结打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笨拙,却系得十分紧。最重要的,那根红绳上,有着独属于谢今朝的气息。
年轻公子难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自甘堕落地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舌尖抵着下唇,近乎发颤——任凭那些绳结在他衣襟最深处那点皮肤上碾着,磨着,粗粝的质感一遍遍刮过那些昨夜被翻搅得酥麻的地方——可他找不到那个人了。只有这枚绳结,残存着那人气息,还在替他一遍遍确认着,那些触碰不是他的妄念。
很久之后,他才朦胧地睁开眼。
绳结的纹路粗粝而硬,碰上去的瞬间有一种清醒的刺痛感,勒出数道艳丽的印子,短时间是消不下去了。
……花满楼颤着将那只手腕贴在胸口,蜷着身子,等待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做这种事情,并不熟练,动作生涩而急切,甚至显得狼狈不堪。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散一室思念。
年轻公子清醒过来后,耳根通红,心乱如麻地扯过床头摆放的衣衫,仓乱掩饰……这是昨夜早早备下的衣服,结果只听一声“咯噔”,很像玉石磕在木板上的声音?
“七少爷,您醒了么?”
门口的小厮恰好敲着门。
花满楼没有像平日那样立刻回答,他撑着床沿,向床下探去。很快,指腹触到了一块熟悉的硬物,指腹抚过玉面,顺着那熟悉纹路一路滑下去,心头忽然一颤——
花家的玉佩。
这是他此前一直放在谢今朝身上的玉佩。
玉上的气息,冷冽,带着刚沾上的霜雪。
花满楼眉间一凝。
……
门外之人,又等了等。“七少爷?”小厮焦急地拍门,“您好歹出个声啊,小的实在不放心啊,您再不说话,小的就——”
话音未落。
“进来吧。”
小厮推门进来,见自家公子端立于窗前,衣袍拢得齐整,面容清隽如玉,这才放下心来。他站上前:“七少爷,您难得差人把我从花府喊出来,可是有什么需要小的效劳。”
花满楼取出那封已封好的请帖,温声道:“我知你手脚最利索,替我跑一趟。把这封信送到万梅山庄,亲手交给西门庄主。”
小厮双手接过信,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又问:“公子可还有什么话,需要小的带过去?”
花满楼摇了摇头,补了一句:“你先行一步。若万梅山庄没有将这封请帖扔出来,我随后就到。”
小厮一愣,有些不解。
怎么会有人能冷脸将七公子赶出来?
但他深知七公子行事自有章法,不该问的便不多问,当下点头应下,揣好信件便转身出了门。
西门吹雪最后没有把请帖扔出来。
花满楼如期而至。
两年前,陆小凤卷入一起命案,无奈只得请西门吹雪出山相助。花满楼那时应陆小凤的约而来,曾有机会走进这座万梅山庄,结果只走到距离山庄三百米处的山坡外,便停住了脚步,算……
他那时闻到了花香,也闻到了西门吹雪身上的杀气,便忍不住劝道:“此间鲜花之美,人间少见,庄主若能多领略领略,这杀气就会渐渐消失于无形中。”
西门庄主却说:“这世上永远都有杀不尽的背信无义之人,当你一剑刺入他们的咽喉,眼看着血花在你剑下绽开,你若能看得见那一瞬间的灿烂辉煌,就会知道那种美是绝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1]
于是,花满楼便下定决心,不再往前走了。
那时他心中已明白,西门吹雪心中是真的将杀人当做了一件神圣而美丽的事……他已将自己的生命都奉献给这件事,只有杀人时,他才是真正活着,别的时候,他只不过是在等而已。
这种对剑道与杀戮的极致纯粹,让花满楼敬而远之,不敢评价,也不愿同行。
如今,他再次走到万梅山庄,才刚迈过门槛,迎面便是足够清冽的梅香。
寒冬,梅香已至,像是整座山庄的空气都被梅花浸透了。花满楼顿住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唇边终于浮起了笑意。
“花公子请稍等。”老管家躬身客气道,“我去请主人来。”
“无妨,花某不急于一时。”花满楼唇边是温润的笑意,“天寒地冻,老人家脚下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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