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一眼，她就再也忘不了这一幕！

    这一幕原本就已经足够残酷，可就在这个时候，高殿之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也许是风，也许是人为。

    一道薄如蝉翼的白纱毫无预兆地脱落下来，像是被什么人一把拽落。

    谁也不知道它为何会突然掉落。

    帘幕落下的那一刻，背后赫然露出一面铜镜，不大，却正好对着石观音的方向。

    可那里，何时多了一方铜镜呢。

    石观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跌跌撞撞地从血池中站起身来，奔向不远处那面铜镜。

    镜中映出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

    眼角下垂，皮肤蜡黄而松弛，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开的宣纸。

    石观音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嘴唇颤抖。

    “我的脸……”她的声音沙哑而苍老，“我的脸……！”

    石观音美丽的胴体已奇迹般干瘪了下去，她身上的血肉，像是已忽然被抽走。［1］

    这一刹那间，离她最近的那位宫女已闪电般，点了她周身的五处穴道。

    可她干瞪着眼，望向天，竟然毫不反抗。

    这世上最美丽的□□……不，已经不美丽的□□，竟在片刻间就变成了一副枯骨。

    楚留香简直难以相信亲眼所见。

    花满楼从听见了那一声利刃破体之声起，便失了神——因为他在那极短的一刹那，竟然感受到了谢今朝的刀意！

    ……怎么会？

    ——

    结界之内。

    了无和尚生生挨了那一刀。

    这本该是致命的一招，他绝对不能活。

    可他抬起头来，竟然发出一声冷笑。

    谢今朝猛地一怔。

    “刀宗小子……这一刀，老衲记下了。”

    了无不顾胸口那道贯穿伤，用尽全力——近距离一掌拍出，重重印在谢今朝的胸口之上。

    谢今朝避无可避，嘴角当即溢出鲜血。

    了无和尚感受着掌心下的生机，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哦——原来这里，还藏着谢云流的刀意。”

    他没有给这位年轻人任何反应的时间，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掌，力道猛然加重，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在他掌中被生生捏碎。

    “怪不得你敢这么有恃无恐——原来是你师父留下的刀意替你暂时遮挡了天道耳目——”

    “——如此，老衲便只好替你一并碎了它！”

    谢今朝脸色骤变，只觉得胸口深处那道潜在的桥梁，轰然裂开，气息将散未散。

    了无和尚再取出他身上那颗莹白丹药，抬手将他打落在地，周身化作一道灰影，转眼便消失在漫天的风沙之中。

    失去了主人的维系，结界开始崩裂。

    温雪乔本在石室中静候时机，直到感知到这方结界的波动骤然减弱，他连忙循着入口，一步跨出，身形如风，落在了结界中央。

    他一眼便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谢今朝。

    年轻刀客仰面躺在黄沙之上，面色苍白如纸，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温雪乔连忙赶在结界消亡的最后一刻，将人带了出来。

    石室内。

    温雪乔撩袍坐下，双掌贴在谢今朝的后背上，以温润柔和的草木之息，注入谢今朝的经脉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今朝睁开眼，第一时间便感觉到这四方之中笼罩的气息一清……

    那和尚果然也受了伤！

    年轻刀客鼻尖又能闻见那道似有似无的通楠香了。

    ……花满楼。

    “别动。”温雪乔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经脉还没完全恢复，贸然运气会伤及根基。再者，你师父留在你身上的刀意，撑不了多久了，若散在你体内会心脉尽裂，你得先回去……”

    “——我先去见他。”

    温雪乔一怔：“你要见谁？”

    “花满楼。”谢今朝抬袖擦去唇边血迹，执拗又急切地挣扎起身，“他受了伤。”

    “……我必须先见到他。”

    石观音，死得比想象中快。

    石观音岛，乱得也比想象中更快。

    石观音死后，岛内一片大火。

    ==========作者有话说:==========

    ［1］［2］来自古龙《楚留香传奇》原文。

    怀香散

    石观音死后, 岛内一片大火。

    这把火是从正殿开始烧的。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往石观音身上裹着的那层白纱扔了燃着的烛火，也许那个扔的人这辈子所有勇气和宣泄都在这一瞬间了。

    紧接着，火借着海风迅速往殿外扩散。

    那些被困在岛上多年的婢女们, 开始惊慌失措四处奔逃, 还有一部分站在火光中怔怔出神, 失神地目睹这场大火，正在烧去压在她们身上多年的那层枷锁……

    直到这把火，烧到花田，有人才开始反应过来, 甚至放声尖叫起来。

    “活人丸……活人丸的材料还在里面！”

    “今年的份还没收！”

    “完了，全完了——”

    于是, 有人开始瘫坐在地, 还有人疯了一样冲向火海，试图抢出几株还未被火烧过的花苗。

    花满楼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混乱之中, 感受到一股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无限悲凉。

    ……他见过太多人对美好的事物趋之若鹜，也见过太多人被痛苦折磨得面目全非。可每一次, 需要直面后面这种惨状时, 他心里还是会泛起无法言说的痛苦。

    更可怕的是, 他对这样的绝望无法伸出援手，只能看着这样悲凉的生命在他面前癫狂, 然后凋零。

    “她们本不该是这样的。”

    曲无容冷眼旁观，淡声道：“你还有力气同情她们，你也服过活人丸，很快你也要一起死了。”

    花满楼回神, 道：“石观音死了，曲姑娘为何还不走？”

    曲无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道：“我当然会走，我又没有服用活人丸。”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

    宽阔的海面。

    数艘楼船正驶向石观音岛。

    船身漆金绘彩，远望倒不像渡海的船只，反而像哪家王侯府邸把水上庭院搬出来了。可走近一看，那些雕窗后面露出的却满是战炮，甲板下暗舱里填的也全是炸药。

    这架势，说是用来打海贼的也有人信。

    毕竟，这船是天子近臣，花满楼的四哥，花满城护送新任边城府君才陪享的待遇，只是被陆小凤“强行借走”了——说不定此事一了，陆小凤和叶开都要双双背上威胁朝廷命官的罪责，自此亡命江湖了。

    远远的，陆小凤站在甲板上，便见岛上升起浓烟，映红了半边天际。他脸上所有表情化为灰烬：“那是什么？”

    叶开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紧锁着那片火光，神色凝重：“石观音的岛……这是起火了？”

    两人对视一眼，读出了同样的担忧：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花满楼难道也出事了？

    ——

    火光冲天。

    楚留香在地牢里，神情少见的凝重。他最后再确认一件事——这个岛内打听到的无花，是他认识的那个无花，不是什么双胞胎兄弟。

    等翻遍了所有牢房，确认没有那张熟悉的面孔后，他终于死心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果然，他认识的那个无花，不是被石观音抓走的——无花就是以身入局，骗了他许久。

    楚留香惆怅过后，劈开那些铁锁，将被石观音关押的人一个个放了出来。至于他自己，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口方向走了，边走边叹气。

    楚香帅将人放出去后，局面就失控了。

    花满楼外袍早已染满灰烬，半边衣袖还浸着鲜血，这血来自于脚下数名不省人事的男奴。两名获救的无辜女子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纷纷瘫坐在地上。

    岛下牢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撞开，那些被圈养的貌美男奴趁机跑了出来，面容扭曲，眼神涣散，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解药”“给我解药”，要不到解药便狂性大发，肆意打杀。

    如此一路制止了不少人，浓烟呛进肺里，花满楼呼吸逐渐灼痛，他扭头说一句“走”，便护着剩下的人流往海边方向撤去。

    耳边尽是轰鸣与火声，人群奔逃之后，花满楼还未跟上，身后便传来立柱倒塌的巨响。他只得提气纵身，用轻功越过那道火障，顺手将一名跌倒的婢女带了出来。

    可就是这么一耽搁，他便失去了方向。四周皆是灼人的高温与呛鼻的浓烟，他站在一片混沌之中，忽然感到茫然。

    花满楼往后退了一步，掌下还能感知到余温的剑柄，眼下连收拢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浓烟中，有人猛地拽住了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腕骨里。

    “你个瞎子不要命了么？”那人是曲无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怒，“你都自身难保了，你还管别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