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浑身脱力般松懈下来，大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这才发现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动了动，想拉上滑落的衣物，手指却有些发软。

    无能为力。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不是帮他拉衣服，而是环过他的腰，稍一用力，将他更抱紧一些，呼吸从他发顶传来。

    ……太过了，太亲近了。等花满楼从疼痛中缓过来，那点炽热余烬的感觉已经流经全身，然而谢今朝已然抽身离开了。

    “药瓶，白色？还是绿色？”

    他竟然真的是在找药。

    花满楼深深闭上眼，为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感到难堪和无力。

    “……绿色。”

    谢今朝很快就回来了。

    月白衣袍已经被弄在地上。

    中衣是极薄的素绸，被灯火一照，几乎透明，紧贴在他清瘦的背脊上，甚至可以隐约看到其下优美的蝴蝶骨形状。

    谢今朝把他衣摆往上推了推，露出整个后腰。那截腰白，两侧腰窝深深凹陷。此刻那片白上覆着一大块青紫，从脊椎蔓延到腰侧，看上去非常触目惊心。

    冰冷的液体，一滴滴滴在背部。

    谢今朝的手掌覆上去。

    上药。

    是要把药性再揉进去。

    谢今朝沿着淤青的边缘慢慢推过去，力道已经很轻了。

    花满楼又闷嗯一声。

    谢今朝忽然停住了：“很快就好了。”

    淤血揉开，明天才不会疼。

    花满楼极轻地应了声。

    谢今朝很担心：“我去找大夫？”

    “不用……”花满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大声了会牵动腰上的伤，“揉开就好了……你就和方才一样……”

    “我也没有，那么怕疼。”

    谢今朝重新坐下来，伸手把力道放得更轻了些，拇指顺着肌肉的纹理一点点地揉，把药性一点点揉热，揉进去。

    花满楼闷哼声断断续续。

    不知过了多久。

    “——扣扣！”

    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张副官把花大人的嘱咐牢牢记在心里，想着天气变冷了，还是给来自江南的精贵公子送床被子好，顺便给花满楼送几套衣服。

    门没有开。

    “何事。”年轻刀客的声音有点冷，有点低哑。

    张副官被这嗓音一冻，差点忘记来的目的：“天冷了，我来给花公子送床被子，免得他着凉了。”

    谢今朝的回答非常干脆且冷淡。

    一道黑影刷了一下，随后碰一声，门关上了。

    张副官手中一空。

    他摸摸鼻子，心道这小孩的脾气好冷淡。话说他刚才听到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很像花七公子？本来还想多问候一句花公子呢！而且这声音怎么听着，要比白天的少年更低，更成熟呢？

    房间内继续恢复安静。

    花满楼脸埋在枕头里，说话有气无力：“……门外，是谁，怎么了。”

    “送被子和衣服。”谢今朝见他后腰那片淤青已经散了大半，可皮肤偏偏红了一片……

    他捡起地上的月白衣袍，从下往上盖，盖到他身上，那截腰，汗从脊背往下淌，沿着脊椎的弧度，让他心跳了一下。

    可惜花满楼已经足够累了，没有精力再去关注别的。

    “今朝。”花满楼呢喃道。

    “我在。”谢今朝。

    “汗。”

    “嗯。”谢今朝去拧了毛巾，用内力捂热，回来替他擦过身，仔细擦去那些汗，又重新覆了药上去。

    他抬花满楼的下巴。

    花满楼微闭着眼，自然而然顺着这个动作露出那截白得刺目的脖颈。毛巾擦过锁骨的时候，花公子轻轻“嗯”了一声，从喉咙里漏出来，软得像最后化掉的糖人。

    擦到下巴，唇内那点咬痕在很里面，不特意凑得很近根本看不到，这是上次渡血的时候，留下来了。

    “花满楼。”

    谢今朝盯着那嘴唇看了一会儿，把毛巾按在那道咬痕上，轻轻擦了一下。他很愉悦地同花满楼分享一个发现：“你唇上的咬痕，是我留下的，它还没有好。”

    花满楼的嘴唇，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张开，舌尖却探出一点，又随着他的话，差点咬到他。

    这下连神志都清醒了不少。

    “……以后，会好的。”

    “花满楼。”

    谢今朝又叫了他一声。

    “……”花公子听见了，却没敢应他，生怕他又语出惊人。

    “我已经恢复正常了。”他果然语出惊人了，“你今晚要同我说什么？”

    被拒绝了。

    话音落下去, 屋里静得不像话了。

    连花满楼的呼吸都轻了起来。

    这话从何说起呢，当然要从暗巷里谢今朝请花满楼吃糖人那一事说起。

    边城的冷风从窗棂缝隙挤了进来，吹动案上那一盏烛火歪了歪，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暧昧地晃动, 叠出交错的墙影。

    花满楼阖下眼, 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听见了，谢今朝就坐在他面前，难得什么也不做，就这么耐心地等着他回答。

    仿佛年轻刀客这毕生耐心, 都用在这一刻了。

    可花满楼那一颗心却跳得有些乱了。

    他原本是打定主意的——等谢今朝恢复原貌便好好同他说清楚。可此刻人就在面前了，那些在心头辗转了无数遍的话, 却被堵在了喉咙口, 怎么也递不出去。

    谢今朝于世俗一事上，经历太少, 于情爱一事上，更是懵懂纯粹。可想而知, 他不懂感情, 不懂人心, 甚至连自己的心意都未必分辨得明白。若贸然剖白了心迹，他会不会露出那种困惑又认真的神情, 然后问出一句……让他不知如何回答的话来？

    譬如，为何喜欢他，不喜欢别人？

    花满楼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

    年轻公子眉间堆着茫然，指尖探向虚空, 像是想抓住什么，譬如一个答案, 或者，一个方向。

    但没有。

    他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只能任凭凉风，冷冷地穿过指缝。

    孤零零的。

    下一息，他的手腕骨便被捞住了，力道拿捏得恰好——然后，那只手被强硬贴向了一张冷清的侧脸，指腹正好卡进那道棱角分明的弧度里，掌心贴着温热的下巴。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

    谢今朝也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像是维持那个姿势累了。便闭上了眼，任由冷淡的睫毛覆下来，再把整个头颅的重量都搁进那只手里，沉沉的，不作声，像一柄出鞘太久的刀，安心地归了鞘。

    花满楼被他这个动作烫了一下。

    指尖底下是温热的下颌线，甚至小拇指所触是他的大动脉。谢今朝待他这样不设防，信任他，依赖他……为什么？

    因为花满楼这个人，还是因为他是谢今朝踏进这个江湖后，朝夕相处的第一个人？

    花满楼心里浮起新的忧虑。

    若谢今朝不懂情爱，又极度依赖他，哪怕同意和他在一起了，那自己是否有趁人之危之嫌……心越想，掌心底下那份依赖，越沉得让他撑不住了。

    他想收回手。

    谢今朝立刻察觉到这份企图。

    于是花满楼的那只手，便僵在原地，收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任凭那道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硌着他柔软的手心。

    谢今朝不知道花满楼在想什么。他猜与今晚的命案有关，可能棘手，说不定要他以命相搏，让花满楼不好开口。

    他从来不介意危险。但花满楼不说明白，那再具体一点的，他就猜不到了，只好耐着心等他开口。

    对待花满楼，他有用不完的耐心。

    哪怕对方需要斟酌一整夜，他也可以等一整夜。

    ——花满楼的手动了动，像是要抽回去？

    谢今朝心想：他手酸了。

    他换了个姿势，坐到花满楼身后。手臂从他腰侧环过去，很轻，没有碰到后腰。然后让那薄薄的身形靠进自己怀里来。隔着衣料，他立刻感觉到，花满楼的呼吸乱了。

    “不会碰到后腰的伤。”

    他说完，又捞起对方的手，就这么带着他的手心，反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颧骨，指尖搭在鬓边。

    这个动作，说不出的暧昧。但当事人无知无觉。

    “这样可以吗？”

    这样，手就不酸了。

    年轻刀客一片好心。

    动作间，他还发现了一件事，花满楼身上的通楠香，被他升高的体温一蒸，会变成另一种味道——清苦打底，可余味藏着一点甜。那种味道很淡，像花瓣落进水里。

    可他克制住了，不敢在脖颈细闻，怕牵扯到花满楼的腰伤。

    他心想，若花满楼接下来拜托的事情，很棘手，很致命，那这一味更贵的香，到时再算作报酬了。

    “花满楼，你的心跳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