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润的脖颈与锁骨，便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那脖颈修长而纤细，皮肤薄得近乎透明，此刻正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锁骨窝。

    真正让谢今朝目光冰固的，倒不是那一大片风光，而是那上面根本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咬痕。好几圈极深的齿印，像是皮肤被人狠狠咬住后，久久不放过才印下来。甚至衣襟半掩的薄白胸膛上，好多斑驳的痕迹，是被人反复啃噬，反复占有才留下的。

    “疯狗。”谢今朝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寒意，“你除了会弄伤他，还会做什么？”

    副魂倒没有生气，唇角浮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餍足：【可我弄他的时候，他喜欢极了。】

    “我若是你，便不说这话！”

    谢今朝言简意赅道：“丢人现眼！”

    副魂冷冷道：【我好歹强过你这废物。】他好歹知道些人间话本里的东西，和这个头脑简单，只知道刀法的废物不一样。

    等花满楼意识到他们在讨论什么，连指尖都开始发颤，发烫——两个谢今朝，即使是在他的梦里，这也太超过他的底线了，他拉起那滑落中衣，试图遮住了那些痕迹，却于事无补，他声音沙哑而仓促：“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

    花满楼却一时没有答案。

    谢今朝单手脱下身上黑色外袍，冷冽的气息瞬间像一块遮羞布，很快盖住了花满楼所有难堪和羞耻。年轻刀客低下头，静静看进花满楼眼睛里，嗓音恢复一贯的音量：“我来找你，幸好你没事。”

    花满楼抬起头，迟疑道：“这是我的梦，你也能进来吗？”

    “你想我进来，我便能进来。”谢今朝没有否认这是他的梦，“等你想醒了，我便出去见你。”

    “你随时都能见到我，不管你在哪里。”

    只一句话，便驱散了花满楼所有的不安与狼狈。

    “……好。”他柔声应道。

    【——呵！贱人做派！】

    花满楼听着这声冷嘲热讽，想起还有一人在场。他刚想退开一些，手腕却被紧紧握住。那力道很重，将他整个人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今朝？”

    “让我抱你。”

    副魂脸色一点点凝固，可偏偏大美人很吃这招！不管是自己的怀抱，还是这个废物的怀抱，他都稀罕得要命！！

    【还抱不够么！】他很快就催了。

    花满楼轻叹一声，当即推开谢今朝，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要同时梦见两个魂了。这对他而言，始终太超过了。

    谢今朝狠狠剐了那副魂的嘴角。

    “今朝。”花满楼很高兴。

    “我在。”

    “我喜欢你们的眼睛。”花满楼抬手，向一魂眉骨抚去，“它们像雪一样。”

    “等你醒了，我要告诉你，我刚弄懂了一件事情。”谢今朝握住他的手道。

    “是什么？”花满楼问。

    谢今朝低下头，忽然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温柔。与副魂那种带着占有与掠夺的吻完全不同。

    花满楼一怔。

    但他的吻，很快就离开了。

    谢今朝很认真地告诉他：“天就要亮了，我会在你睁开第一眼的时候告诉你。”

    两人很快又打成一团。

    花满楼裹着那件黑色的外袍，坐在床头，等待着这场厮杀结束。

    他想，这或许不是一个梦。

    因为太过真实了。

    ——

    青山寺。

    谢今朝睁开眼。陌生的环境。可鼻尖萦绕的，是一缕熟悉的冷香。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人搂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腰侧。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

    直到他看见了那只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仔细看，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顺着手臂从被子下面延伸出去，他看见了一个人——好看，安静，正阖着眼，是花满楼。

    谢今朝的目光落在花满楼脸上。看久了，他眉心微凝，因为花满楼的脸，好像变大了？

    他再低头，发现不是花满楼变大了，而是自己变小了。甚至有些地方，变得根本不值得一提。

    谢今朝坐了起来，他终于想起来了，最高境界舟山雪的反噬，会让他生机后退，只在每日子时恢复正常。

    也就是说，他现在就是自己生平最讨厌的那副模样了！

    等花满楼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他静静听着窗外的练刀声，无声叹道。

    原来，只是一个缠绵悱恻的梦而已。

    ——

    清晨。寺庙。

    饭桌上非常安静。

    这是陆小凤这个月以来吃过的最诡异的一顿早饭。几碗稀粥，几点小菜，菜色平淡无奇。最不平凡的，是和他一起用早餐的人。

    谢今朝坐在桌边，腰挺得很直，很硬，坐姿比平时规矩了不止一倍。那张圆润的脸上满是杀气——可再冷漠的脸，也是一张年仅十岁的脸。更别说这张脸此刻还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

    陆小凤轻咳一声，夹了一筷子小菜，小心放到谢今朝碗边，满怀善意地关心他：“多吃点菜，谢兄，不，谢弟，你现在正在长身体的年纪。”

    这句话不知触碰了哪片逆鳞。

    “你再说一遍。”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清清冷冷的。可惜带了一点发育不完全的少年音，奶□□嫩的。

    叶开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他的肩膀开始抖了，抖得粥碗里的粥都在晃。

    谢今朝的目光疏冷地转向他：“你在笑？”

    叶开从粥碗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正经道：“我才没有。”

    “你又在笑。”谢今朝质问道。

    “我真的没有。”叶开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我只是在喝粥。”

    谢今朝冷冷道：“你喝粥的时候抖什么！”

    花满楼就是在这么一种情景下进来的。谢今朝的目光重重落在他身上，直到他稳稳坐到自己身边，他身上那股摇摇欲坠、即将喷发的冰火山气焰才堪堪压了下来。

    花满楼觉得气氛很奇怪：“怎么了？”

    “没有。”陆小凤坚持虎口拔毛道，“我就是觉得谢弟现在这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看起来怪平易近人的。”当着花满楼的面，他不怕死，“谢兄——不！谢弟！小孩就该有小孩的模样，你成天板着一张死人脸做什么，来——给大哥哥笑一个，大哥哥给你买糖吃——”

    一根筷子从谢今朝指尖飞出，快得像一道光。

    “！！！”陆小凤偏头躲过，筷子钉进他身后的木柱里，明明没有伤到，他非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哭诉道，“花满楼你看看他，谢兄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立马长大，他现在冲我们两个发什么火。”

    花满楼落座后，帮理不帮亲：“他拿筷子扔你，难道不应该吗？”

    陆小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花满楼平静道：“你明知朝兄现在听不得这些话，却偏要说，说了知道他不能真杀了你，还在那里洋洋得意，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你还要抱怨，所以他拿筷子扔你不是应该的吗？”

    叶开在旁边闷笑了一声，赶紧用碗遮住嘴。

    “花满楼，”陆小凤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这么偏心他。”

    花满楼没有否认：“他还没长大，那我不正好算怜悯幼小？”

    陆小凤一时语塞，郁闷至极。

    谢今朝心情好很多了。

    叶开轻咳一声，道：“花满楼，你昨夜忙着搂谢兄睡觉的时候。我和陆兄昨天去了一趟活人楼，你猜我们打听到什么了？”

    花满楼略过那段“睡觉”的情节：“你们去活人楼了？”

    陆小凤道：“来都来了，没事我们还不能下去看点乐子？”

    叶开道：“是去了。但这次去，发现里面已经人去楼空，连个鬼影子都没了。那些药人，值钱的东西，还有那个什么狗屁护法，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楼。但和尚跑了，我还能让庙逃了吗？”

    花满楼听出言下之意：“你们做了什么？”

    叶开悠悠道：“那个护法之前和你君子协议，说好了不再为难那些青楼女子，结果转头就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我和陆兄一琢磨，他跑了，但他的老巢还在这儿，他既然不遵守承诺，那也别怪我们不以礼待人。”

    那君子协议的事情，花满楼没有瞒他们很久。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接口道：“所以我们俩一合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派手下来放火烧姑娘，咱们就也给他楼里添把火，暖和暖和。顺便嘛……他们日后若想重新回到这地方开张，估计也得一顿好折腾。”

    花满楼似乎有些无奈：“活人楼乃百足之虫，如今未死未僵，若不是长生谱已毁，近日又无暇顾及，我怕是要在江湖追杀令下，听到两位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