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页
“既然是花家的墓,为何会在此地出现?”谢今朝忽然问。
“我不知道。”花满楼答得坦然。
“谁有资格入葬花家祖陵?”
“花家子孙,都可葬入。先人算出将死之日后,自行扶棺进入这墓中。”
陆小凤原以为花满楼会追问到底,定要将墓主身份弄个水落石出,却不料他话锋一转:“若此墓是依花家规制所建,既然找到这张图,我便知生门何在。各位,烦请看看,这图上可有由三条线与两条线交错形成的结点?再瞧瞧,那结点距我方才所说的主室之位,有多远?”
陆小凤这人就有这么一点毛病:有些事情,你越追问他,他越不乐意说。可你若不问,他又憋得难受,非得自己说出来不可。
“花满楼,”他终于忍不住,“你就不好奇,为何此地会有一座与花家祖陵一模一样的墓?”
“你明明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花满楼说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因为你是陆小凤啊。”
陆小凤道:“这算什么理由?”
“我刚才已然谢过你了,多谢你把我叫来。”花满楼道,“因为你把我从江南叫过来不是让我过来赏花喝酒,或者看姑娘的,你是想叫我来解救花家于危难的。”
陆小凤摸着下巴,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往花满楼的方向看:“你说得对。但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你的。所以你待会听完原因后,最后不生我气,也不许难过。”
花满楼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花满楼,你知道你自己有个姑姑吗?”
“你觉得,我会不知自己有无姑姑?”
“如果我告诉你,你有一个姑姑,你这个姑姑不仅没早死,还干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虽然她现在是死了,但是她造下的孽还在伤害别人,你会如何想?”
“你想我如何想?”
路小佳靠在石壁上,听着这几人磨磨唧唧的对话,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墨迹!”
他眼皮都懒得抬:“照你们这般聊法,我们不用出去,直接就老死在这墓里了。”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确实有一个早夭的姑姑。这里的墓主,十有八九是我那位姑姑——她的早夭,怕是假象。我不知她为何要从花家脱身离开,但她年少时应有一番奇遇,后来也应当有所作为,不然如今,怕是没法让这活人楼任她呼风唤雨了。”
一语落,周围寂静。
陆小凤满目愕然:“所以你早知道了?”
路小佳抱臂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悠悠插话:“我早说过,这是花满楼的姑姑,他自然比你我更该清楚。”
“可你从未告诉我她还活着。”陆小凤抱怨道。
“因为我知道她还活着的时间,并不比你早——甚至在踏入这座墓场前,我还不敢确定。”
“说来话长。四哥在朝为官,与朝中成王殿下也算打过照面。他听我接到你的信,特意在我出行前与我畅谈。话里话外,都是让我找到你后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不要介入太深,暗示我这里面有朝廷的势力。”
“我那时以为,你不过是又查到些不便公之于世的秘闻,四哥是担心你卷入麻烦,才让我来提点一二。我甚至觉得,他有些过虑了。”
“——直到我进了这座墓,亲眼看见一些东西,摸到一些痕迹。我才知道,当时错得有多厉害。”
陆小凤他这人有个不大不小的本事,就是专查大案——而之所以总能查出大案,是因为每桩大案背后,都牵连着天大的人物。每回真相大白,总有几个大人物要倒霉,而大人物牵一发,总是动全身。
所以江湖上都把他当成一根能把朝廷和江湖同时搅得天翻地覆,又清新脱俗的搅屎棍!
陆小凤看来深知自己的本事和名声,所以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每一次,我都最怕我的朋友对我说这种话了——因为往往越是这种时候,越代表着他们站在理亏的一方,害怕的一方,生怕我翻他们的旧账。赶巧的是,每次我一翻,他们手底下总有一堆糊涂账!可我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花家身上,尤其是花满楼身上。”
花满楼将线索串联,结合四哥那讳莫如深的提醒,一个惊人的轮廓逐渐浮现:“花家唯一的糊涂账,就是那位青妃娘娘——倘若那位青妃娘娘,当真是我的姑姑,花如轻。那么,这‘活人楼’背后十有八九,站着成王殿下了。”
因为花如轻,乃成王殿下的生母!
“当今皇上尚且青壮康健,成王殿下弄出这么多事情是要做什么,根本不敢细想,而搅入其中的人会被卷成什么样,也不能细究!四哥真正想提醒我让你避开的,恐怕正是这潭深不见底的夺位浑水。”
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路小佳也皱紧了眉头。
谢今朝神色不变,一针见血:“他想当皇帝了。”这在他们那里很常见,朝廷昏聩,天天有人想坐那把椅子,叛乱和镇压平常得像吃饭喝水。
花满楼点头:“朝兄果然冰雪聪明。”
陆小凤听不得这样的夸法。“花满楼,你就是硬要夸他,能否不要专在这种掉脑袋的地方夸?”
花满楼却道:“朝兄通透、敢言,他也没说错。”
“是,他说的确实没错。”陆小凤想了想,其实他想得更深,“花家富可敌国,若能得你们倾力相助,自然最好。若是不愿,我要是成王殿下,就随便寻个由头抄了你家,到时那富可敌国的财宝岂不就成了我的了?”他想不明白的是,“可他有什么凭据,能把花家和他绑在同一条船上,让你们助他?”
花满楼停下脚步,转向谢今朝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看”进谢今朝眼底……
他说:“朝兄,我那枚玉佩,可还在你身上?”
谢今朝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质温润的玉佩,正面刻着“花”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正是花满楼先前同意他作为赌资的那枚。
花满楼接过玉佩道:“此物是我花家的掌家信物。但祖父当年又打了一块,送给他老来得女的爱女,也就是我姑姑,花如轻。”
陆小凤认出来了,他只是好奇这玉佩怎么会在谢今朝身上:“这块不是你身上常带的那块么?你爹说过,这是留给你讨老婆用的——虽然你经常挂身上,也被很多人看到了,但仅凭……”
“但仅凭一块玉佩,又能证明什么?”路小佳冷静地指出关键,“玉是死物。你不说,谁知花家当年曾为你姑姑另制了一块?即便知道,单凭此物,就能将花家与成王谋逆这等诛九族的大罪,绑在一条船上?我为何不能说,是他成王故意捏了一块同你一模一样的玉,故意拿来诬陷你?”
陆小凤点头:“除非你还有其他证据,否则这很难说服别人。”
花满楼听完,却沉默了。
他没有回应。
仿佛在抉择中进退维谷。
这沉默太过意味深长,以至于陆小凤心头一跳,猛地意识到:除了这块玉佩,除了长生谱,花满楼手中,难道真的握有铁证?
谢今朝目光落在花满楼沉静的侧脸上,他没有去看那枚玉佩,也没有理会路小佳的合理质疑,而是直接问花满楼:“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良久。
花满楼“望”向他,缓缓道出一句话:“我想做一个尝试。但倘若……我的猜测为真,那么,我即将找到的,或许就是你们要的铁证了——只是那时候,花家和青妃的关系就真的牢牢地绑在一起。”
“可若是不试,”他抬起脸,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这个秘密便不知何时会被他人发现,届时,花家被动卷入,只会更加凶险,更无转圜余地。”
谢今朝轻嗯了一声:“你试。”他承诺道,“你若后悔,只要不涉及人命,我会帮你毁了它。”
花满楼笑了,笑得很好看,仿佛当了真。
陆小凤心中顿时七上八下:这位仁兄的口气,是否大得能装得下一座山了!他可否要提醒下花满楼,男人冲动起来,有时候的承诺真的不值一提?
花满楼却没有给陆小凤这样的机会,也不再犹豫了:“路兄,刚才让你帮我找找,这墙壁图案上有没有三线交叉、两线形成的交点,你可找到了?”
路小佳虽不明其意,但仍依言答道:“你面朝方位的西北角,有一处。”
花满楼对着壁画位置,侧耳再听,通道里有风,很弱,从左侧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他转向那个西北方向,手指在石壁上摸过去,摸到第三条线条的时候,果然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凹槽。
“是这里了。西北为‘乾’位,主天门。循此方位。我们不妨试试。”
众人走没几步,直到遇到一条很窄的通道,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每隔三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幽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