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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今朝的第二掌已经到了,斜切他肋下。陆小凤侧身,以肘格挡,被震退半步。他心中暗惊:这人好快的掌法。而且他看得出来,对方根本没有用全力。
“阁下慷慨露招,但我们不必在这里打吧?”陆小凤一边拆招一边退,“你出手这么利落,难道我跟阁下有仇吗?”
谢今朝不答,第三掌又至。这一掌角度刁钻,从下往上撩,直取他咽喉——陆小凤仰头避过,鬓角被掌风扫过,带起一缕发丝。他连续避开三掌,气息已经开始不稳。他在这里关太久,体力尚未恢复。
但打着打着,陆小凤忽然觉得不太对了。这人掌法虽然凌厉,却招招留有余地。每一掌都控制在“伤而不杀”的边界上——这不是要杀他的打法,这是要试他的打法啊。
……
同一时间,一面以秘法凝成的巨大水镜,悬浮于半空,水波流转间,渐渐显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那是谢今朝与陆小凤,正在墓道中以掌相搏。每一招每一式,都被水幕完整映出。
宗门水幕偶尔会把弟子在外执行任务的情况投射进来,有时以示表扬,有时当作反面教材。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它第一次主动抓取谢今朝的出外任务情况。
一时之间,师兄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凑了过来。
【五师兄何况:多日不见,小师弟风采依旧啊!】
【三师兄秦霜:好奇怪?小师弟没有下死手。每一掌都留了余地。这是怎么回事?这可不是他的风格啊。】
【二师兄李归尘:他转性了?还是对面那个人太能扛了?】
【三师兄秦霜:都不是。你们看他的掌法——他在试那个人。你们再看那个人——接招的路数很正,招招点到为止,被逼急了也不使阴招。难怪小师弟没下杀手呢。】
【周不疑大师兄感到很欣慰,小师弟把他临行前的话听进去了:小师弟成长了,他是在试那个人的品性。】
【三师兄秦霜:小师弟学会试人品性了?他不是一向先砍了再说的吗?】
【周不疑: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们这帮眼光守旧派,根本不明白他的进步。】
……
很快,陆小凤的动作慢了下来。
路小佳只旁观,不出手,暗自决定刚才水下被某只落汤鸡踹的仇,这下报了!至于他的打斗,要留到他的剑回到他手里之时。
某个瞬间,陆小凤没能完全避开,被掌缘扫中肩头,闷哼一声,退了半步,格挡的手臂被震开,空门瞬间大开!
谢今朝一掌直取他胸口,他要看的就是这一刻——在面临致命一击时,对方会做出什么选择。是求饶,是使阴招,还是坦然受死。
就在那一掌即将击中陆小凤面门的瞬间,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忽然挡在那只落汤鸡面前。
“——花满楼!”
陆小凤瞳孔放大,紧急呼了一声!
花满楼不知何时已站在陆小凤身前,面向谢今朝,没有闪避,哪怕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挡在陆小凤前面,就足够挡下谢今朝一切攻击了。
果然,谢今朝的手掌在距离花满楼面门一寸之处——骤然停住!
掌风止歇。
花满楼的发丝被掌风带起,又缓缓落下。
……
那一瞬间,水幕前,纷纷屏住了呼吸。
天底下竟有如此勇敢又不要命之人!
然后,他们看清了那位“不要命”的脸。
这个人,长得就像一泓清水,也像一片初雪。
他光站在这里,就足够抵消一切硝烟,不会让人想到恶,也不会人想到血。
恐怕小师弟光看着这人,就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小师弟若想杀他,在出手的那一刻,就会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天理难容、违背道心的事。
【三师兄秦霜:啧!啧!啧!这人乃至臻纯体。他若骗小师弟,骗一次他准上当一次。】
【二师兄李归尘:幸好,小师弟要杀的人不是他!】
【五师兄何况:这样的人也不会上任务名单吧。】
接下来,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谢今朝收掌太急、内力反向冲回了自己体内。
换作任何人,挨这一下至少要闷哼一声,退后半步。可谢今朝没有退。他硬生生受了那股反噬之力,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眉目垂下来。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隐蔽,必须用经年累月长处,才能看得出来的……委屈???
偏偏这些师兄们,都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
【三师兄秦霜:他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大??????】
【二师兄李归尘:看不懂?????】
【大师兄周不疑:好奇怪。】
底下刷出来一排围观的【好奇怪】。
……
谢今朝看着花满楼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平静的坚持,比如他坚持要护住这个人。他忽然觉得,这一掌比打在他身上都更让他难受。
他没有要杀陆小凤。
花满楼为何要以身相护!
黑衣刀客维持那个姿势,声音很平:“你要以命护他?”
花满楼没有动,摇头道:“你又不会伤我,我何须以命护他。”
空气一时安静。
良久,谢今朝再开口,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试试他。”
花满楼柔声道:“我知道。”
谢今朝沉默了一瞬,
他试完了。
花满楼不必担心了。
陆小凤武功路数均是正派,招招点到为止,又不下死手,怕被逼急,也不狗急跳墙,确实不是一个恶人,不应当被杀。
谢今朝冷淡地阖下眼来:“他不是恶人,我决定不杀他了。”
“你不必再护着他了。”
花满楼知他行事自然有他的理由,不是和师命有关,就是和他的准则有关。
“他不是恶人。”花公子劝道,“他若是,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你一定已经明白这个道理。”
陆小凤一头雾水:“????”
谢今朝没有答话。他看了陆小凤一眼,又看了花满楼一眼,然后转身,率先往外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就停在石门口,不再走了:“我已经明白了,他值得你救。但下次,莫再拿你自己性命作担保。”
这话是对花满楼说的。
陆小凤挑了挑眉,听得云里雾里:“他这是在夸我?”
花满楼微微一笑:“大概是的。”
“那他为什么不当面夸我?”
“他不太习惯。”
陆小凤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太习惯?我看他是不太习惯跟活人打交道吧。”
他有一事不明:“他刚是要杀我?他为何怀疑我是恶人?”
“你又为何怀疑他?”花满楼直截了当问。
陆小凤摸鼻子,一时无言:“……”
花满楼道:“你看,这不是很公道吗?你既能怀疑他,他也能怀疑你。”
很快,陆小凤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
“他生性善良,绝非大奸大恶之人。陆小凤,你不要再怀疑他了。”花满楼劝道。
陆小凤绕过那句“生性善良”:“哦。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同我赌气。
因为我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但花满楼没有接话,而是跟着谢今朝的脚步,往外走去了。
“走吧,你不是很想出去吗?”
他不担心陆小凤再怀疑谢今朝了。
因为陆小凤已然明白:一个有能耐奈杀你的人,在能杀你之时,能因为你朋友阻拦就不杀你了。这在江湖上,就比大多数人强多了。
“路兄,你怎么说?”陆小凤还记得关照他,“一起走吧?”
路小佳跟在他后面,花生已经被水泡软了,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皱起眉头,吐出去,冷冷道:“你都走了,我还待这做什么。”
陆小凤听完当然高兴了:“好。那就一起走,我们出去喝酒去。”
四个人气氛古怪,沿着二人来时的路往回走。
八哥被放出来,在前面带路。
陆、路二人原本走后面。但没办法,陆小凤太好奇了,他没见过这么活泼的鹦鹉——他自己去逗,还拉着不活泼的路杀手一起逗。于是他们两个倒跑到前面去了。
花满楼无声地拉住谢今朝的袖口,指尖收拢,力道轻得像握住一片羽毛:“朝兄?”
谢今朝没有回头,也没有抽回袖子。
花公子声音很轻,很柔,如同晚风拂过竹林:
“你打算就这样,再也不同我说话了吗?”
这句话里面,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
宗门水幕无声拉上了视线共享。
一同关住了许多师兄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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