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我？”

    “信。”谢今朝毫不犹豫选择了花满楼。但底线必须划清：“可我信的不是他，是你。”

    年轻刀客其实不明白：“那你，为何不生气？”哪怕花满楼再好，都不应该原谅那种恶行。

    花满楼静了一瞬：“你希望我生他的气？”

    谢今朝没有应，他沉默了。

    花满楼叹道：“我生他的气，与生你的气，有什么分别呢……你总不希望你一出来，我就迁怒于你？或是对你拳脚相向？”

    “不希望。”谢今朝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却发自肺腑的诚挚，“花满楼，你真好。”

    声音只有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花满楼笑了，抬手点穴止住他的血流：“好了，再流下去，你就没力气陪我进去找陆小凤。”

    谢今朝提醒他：“我的血，十二个时辰内，忌毒物阴邪，否则痊愈的伤口会恢复原样。”

    “嗯，记下了。”花满楼应道，仿佛刚才那沉闷的对话从未发生。他不知想起什么，被谢今朝扶着起身时，对咫尺之间的谢今朝道，“我想，或许他会有如此错觉，可能同我们平时的相处方式有关？”

    谢今朝一开始不明白。

    花满楼说得更明白点：“比如你我以后，可以适当保持距离？”

    他“望”向谢今朝搀扶他的手。

    谢今朝抿了抿唇，不发一言。

    “朝兄？”

    谢今朝放开他的手。

    四周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寂静中缠绕。

    过了好一会儿，谢今朝方开口，声音很闷：“接下来，我们去哪？”

    “我细听了许久风声。此处布局，暗合五行八卦。我想，我已知道甲辛坟大致方位了。”花满楼没等他回应：“那四句话——‘甲木参天，辛金藏兑，星移斗转，坟开见路。’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星要怎么移，斗要怎么转。后来听这风绕了三圈又回到原处，才发觉它不是在转，是在换。”

    “换何物。”

    “换时辰。”花满楼抬起无法聚焦的眼，望向头顶那片被雾气遮住的天空，“这阵法不是让人找方向的，是让人算时辰的。星移斗转，说的是星辰运行，什么时候甲木星到东偏北三度，辛金星到西偏南两度，两道阵眼同时被触发，入口才会开。”

    花满楼是个瞎子。

    他当然看不见天上星辰。

    他能这么笃定，是因为这里的机关他熟悉得很。

    他手指微微攥紧，而后一点点松开，无声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这个阵法从外打开更容易，从里面走出去得费尽千辛万苦。”

    所以，倘若陆小凤真的在里面，一定在自己身上托付了全天下最大的信任。

    “——朝兄，你若休息好了，就同我前去找路，这入口得借一借你的刀。”

    

    活人楼，密室。

    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里，只有一盏油灯。

    不古不今背对着一众下属，听着探子的回报，周身的平静的气息越来越凉。

    “你是说，”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青蟒，死了？”

    “是。”

    “谁干的！”

    探子声音开始发抖：“是在竞宝会上闹事的谢今朝和花满楼。现在没有青蟒拦着，他们已经进入了十二坟场了，若是让他们找到甲辛坟里的陆小凤——”

    不古不今声音很平静，说了一句：“关掉甲辛坟！放水！绝对不能让陆小凤活着走出不孤城！”

    事态，已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本以为地下密林的毒瘴足以拦下他们。再不济，那条以秘法豢养、近乎成精的青蟒，绝对能让他们有来无回——那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凶物！

    可没想到啊，花满楼和谢今朝，竟然连蟒蛇都能杀死！

    长生谱的秘密——绝对、绝对不能从活人楼泄露出去！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必须扼杀在坟墓里！

    探子愣住了：“那花满楼和那个—”

    不古不今冷冷道：“陆小凤不肯交出长生谱，他不是信花满楼会来救他吗？那就让他们在主人的墓道里团聚，再一起下到阴曹地府里！”

    “——是，属下这就去！”

    ——

    甲辛坟，十二墓场之一。

    即便墓口开启，内里也如迷宫，机关重重，能否找到确切位置，尚是未知之数。

    陆小凤正仰头，就着酒坛喝最后一口酒。

    忽然——

    轰隆！

    重物落地的声音震到他坛子拿不稳，导致最后一口美酒泼他衣服上去了：“地震了？不能吧？”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震得石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路小佳皱眉后，静听片刻，忽然站了起来：“是这座密室的所有进来的通道都封死了！”

    安静了没多久。

    他们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水。

    ——由远及近。

    很快，水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

    路小佳低头，看着那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上来，他声音依旧淡漠，听不出情绪：“他们不是不想杀你吗？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陆小凤靠在墙上，看着那水漫过他的鞋子，不紧不慢道：“怕了呗。”

    “——说明花满楼他来了。”

    “——有人以为他们稳操胜券，看样子出意外了。”

    陆小凤反而高兴极了。

    水还在涨。

    路小佳却泼凉水道：“我只希望花满楼来之前，你我别先死在这里。”

    “死就死，黄泉路上有你作陪，我也乐得潇洒！”

    这话马上遭到嫌弃：“你自己死，我可不愿意和你黄泉作伴。”

    ——分割线

    石室深处，阵法之中。

    此地的门竟似有生命般，依循某种玄奥规律，每隔一段时间，便悄然变换一次位置。

    花满楼算准时间，在谢今朝的配合下，双双走进了其中一条路。

    石门轮流开道，再往前走，就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廊，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壁画，每隔三步就有一盏长明灯。

    谢今朝走在后面。

    走在前方的花满楼，脚下轻轻一陷，踩中了一块微微下凹的石板！

    “——朝兄，小心了！”

    话音刚落，两侧石壁同时翻开，露出箭孔，数十支弩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射出来。

    谢今朝左手揽住花满楼往身后一带，那些箭从他身侧掠过，有两支几乎贴着他的肋骨飞过去，钉在对面石壁上。

    站稳的同时，他刀光一闪，两侧壁画的机关瞬间被毁，箭雨尽数落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紧接着，头顶的岩层忽然炸开，数块巨石带着轰隆隆的巨响砸下来。

    谢今朝下意识将花满楼推到墙根，刀再次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劈开滚轮过来的巨石——巨石从中间裂成两半，轰然砸向两侧。

    头顶的碎石还在落，整条通道都在震颤。

    碎石飞溅，拳头大的碎片直直朝他面门飞来，他偏头躲过，脸颊上被擦出一道血痕，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劲风带飞。

    谢今朝不退反进，

    ——劈风破浪。

    刀光如怒龙出海。

    整条通道的空气都被那一刀卷动，发出尖锐的呼啸。真气把所有石头卷进去，绞成碎片，碎屑如暴雨般撒向两侧石壁。

    ——确定机关被破，谢今朝收刀。

    他转身走回花满楼身边，脸颊上那道血痕还在微微往外渗血，呼吸却没乱：“——走。”

    “你可有受伤？”

    “没有。”

    “你在欺负我看不见？”

    谢今朝沉默一瞬，抬手随意抹去脸颊血迹，淡淡道：“没有欺负你。一点划伤，不算什么。”

    花满楼听他这么说，拿出一方素帕给他：“擦一擦。”心想还是这个“正常清醒”的谢少侠心思好猜。

    若说堪破“星移斗转”之谜进入墓道时，花满楼尚觉得蹊跷，此刻越往里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夹杂着不安，逐渐弥漫上心头。

    他又带着谢今朝破解了两处机关。当谢今朝以雷霆之势毁去第三处陷阱时，花满楼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不继续？”谢今朝见他忽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问。

    “我有一个猜测。”花满楼忽然道。他思索后，把对副魂的话又同眼前这个人分析了一次，“青山寺里面供着清妃的牌位，青山寺下面是活人楼，关陆小凤的地方又叫甲辛坟，甲辛乃风水学中最大阵地十二墓场之一。我进来前就在想，这里面——会不会就是青妃的陵墓！”

    “从进门这三大机关来看，如果青妃的棺椁在这里，它应该压在整个八卦的正中央，五行绕着它转，八卦在外围锁死。棺椁是阵眼，也是压阵的石头——谁动它，谁就被困死在里面。我要是猜得不错，关陆小凤这条活泥鳅的地方，一定得在阵眼附近。”